“小姑姑,抱!”
软糯的小奶音,听得陆昭棠鼻子一酸。
虽然在极力忍耐,可伸出去的双手还是有些控制不住的发颤。
“好,小姑姑抱!”将年仅3岁的小侄女抱在怀里的瞬间,埋藏在记忆深处的过往尽数涌现。
‘你爸妈早没了,下放农场的第二个冬天就没了,说是身娇体弱适应不了黑云省的苦寒天气。’
‘你大哥是在修水库的时候,被滑落的冻土块砸中当场没了气息。你大嫂牵着三岁的龙凤胎去工地寻人,失足掉进了工地旁未设警示牌的冰窟窿里,连人带孩子都没浮上来。’
‘你二哥是为了给高烧的儿子找退烧药,打算连夜蹚过涨水的河去十几里外的公社卫生院,结果被湍急的河水冲走连尸体都没找到。你二嫂没等到他回去,眼睁睁看着断了药的儿子在炕上咽了气,当天夜里就疯了,没多久也死在了野外的雪地里。’
‘你三哥是在打谷机上连夜赶工脱粒,因为疲劳操作没留意将衣袖卷进了机器,连带着整个人都被拖了进去当场身亡。你三嫂闻讯后精神崩溃,抱着你三哥的遗物,带着腹中的胎儿,在农场一棵老槐树上自缢了。’
‘还有你四哥,没办法接受家破人亡的惨状,竟然直接选择发疯刀人,最后被农场的老猎户开木仓射杀了。’
‘陆昭棠,你们家就你一个人活了下来,你说你怎么还不死,他们可都是因此你才死的......’
带着嘲弄的声音依旧回荡在耳畔,可感觉到怀里软绵小身子的陆昭棠已经不再惧怕。
如果是刚刚重生回来的她,回想起这些记忆的时候只怕会发疯。
可现在,这些过往已经束缚捆绑不了她了。
她见到了想见的人,香香软软的小侄女就抱在怀里。
阴霾,该消失了。
她现在要做的,是拥抱好不容易才再次遇见的幸福和团圆。
然后汲取足够的力量,和藏在阴暗角落的牛鬼蛇神好好玩一玩。
想到这里,眼底的笑意都带了小翅膀。
“我们小摇摇是不是背着小姑姑偷偷吃好吃的了?”
“姑姑以前抱你的时候都不费力气,现在竟然觉得小瑶瑶有些压手了呢!”
“嘻嘻嘻!”熟悉的语气,亲昵地触碰,瞬间将陆之瑶不多的记忆带回到一年之前。
“瑶瑶才没有背着小姑姑偷吃,瑶瑶是好孩子!”
“瑶瑶是长大了!妈妈说长大的孩子才会压手!”
闻言,陆昭棠就知道这样的想法不是她一个人有。
将兄妹两人挨个抱着亲香了一阵,视线才和她四哥撞到一起。
“四哥,你是先带着言言和瑶瑶回家,还是去临时看诊区等我?”
“不知道那边病人多不多,结束的时间不好预测。”
对于这个问题,陆景煜早就胸有成竹了。
“这会儿过去的,肯定是农场职工家属。”
“和我们家情况一样的,现在只怕是抱着观望的态度。”
“除非有人带头,不然他们是不会采取行动的。”
凡是被下放到农场的家庭或个人,都在这里经历和遭受过大大小小的困难。
要说看清世态炎凉不至于,但心里的那股热火劲却一层层冰封了。
眼下虽然是场长请人过来看诊,可没人敢保证医生的品性如何。
在这种情况下,即便知道医生就在下放队,大家也不会主动走出来看病。
当然,郭家的情况属于例外。
想要打破这种僵局,除非有人带头。
听出言外之意,陆昭棠笑了。
“行,那四哥就带着言言和瑶瑶在边上等我。”
“如果最先看病的是农场职工家属,那进度应该会很快。”
没有被限制人生自由,出入农场又有着绝对的选择权。
平时有个小感小冒小风寒,坐车去就近的公社或者集市就能看病。
知道场长请了军区的医生过来,大部分人肯定还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
仅有的少数人,可能才是看病的主体人群。
果然。
当陆昭棠拎着急救医疗箱,裴照野抱着陆之瑶,陆景煜抱着陆之言赶到临时开辟出来的看诊区时,看到的就是热热闹闹跟赶大集一样的场景。
“......早知道场长会请军区的医生来,昨天我就不该去公社医院,可是没少花钱!”
“听说医生是个小年轻,看着细皮嫩肉的,也不知道本事咋样!”
“人家可是藏西军区的医生,那边条件咋样你们又不是没听说过,要没点真本事人家敢用?”
“我是带着我老婆婆来的,天气一冷就浑身疼,彻夜彻夜睡不好觉......”
各种议论声不绝于耳的当下,就有一道明显拔高的声音突兀响起。
“前面的都让一让,陆医生来了!”
“不看病的就往边上站,有病的就往前走!”
“不听劝的就扣工分,场长说的!”
听语气明显就是农场工作人员的声音,四周议论纷纷的人群火速分成了两拨。
占比三分之二是跑来看热闹围观的,占比三分之一才是来看病的。
有工作人员维持秩序,陆昭棠一行人很顺利地进了看诊区。
一间虽然四面漏风,但又有塑料稻草遮挡,还烧了炭火盆的简陋泥土屋。
“陆医生,现在来的都是农场职工家属。”看到准备工作就绪后,有工作人员上前轻声介绍起现场的情况。
“下放队的人,暂时还没有来......”
余光注意到不远处逗弄俩小孩的陆景煜,又很及时地变更了说法。
“除了那边那位陆同志,下放队几乎没人来。”
“您给职工家属看病期间,我再上门挨家挨户通知一声。”
了解到现场情况跟她预想的相差不大,陆昭棠只是了然地点点头。
“没事,先给职工家属看!”
“其他人晚点再说!”
话虽如此,心里想的却是:不来才好!
这样她就有充分的理由上门看诊,到时候就能和家人相处的时间多一些。
注意到她脸上没有不高兴或者不耐烦的神情,提醒的工作人员这才松口气退到陆景煜边上。
至于说了什么没人知道,但看两位当事人的面色都略显无奈。
不过,这些就跟已经开始看诊工作的陆昭棠没关系了。
此时的她,正在接待一位上了年纪的大娘。
知道对方一旦受凉、劳累就会反复腹痛腹泻,还因此严重影响下地劳动时,心里就有了大概的预感。
“大娘,您这是慢性细菌性痢疾。”
“一会儿我给您针灸,前后要40分钟左右,还再辅助少量马齿苋煮水清肠。”
“三次后情况就能慢慢好转,后续再注意饮食方式就可以了。”
听到困扰她多年的毛病,医生这里竟然能实现根治,大娘都不知道要说什么好。
当下只是连连点头,还时不时和家人对视,可见是真的很激动了。
有了第一个人的喜讯,后续遇上的各类问题都很快得到了医治,区别也只是时间长短的问题而已。
当然,也有不能根治的病症,但银针和药物理疗却能明显缓解。
如此,看病的队伍很快就到了最后一人。
可再怎么迅速,时间也还是从白天熬到了傍晚时分。
就在陆昭棠以为,看完最后一位病人就能暂时歇口气时,一道急促的呼喊声由远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