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自称“老狼”的中年男人并没有撒谎,确实有一条秘密通道。
那是一条沿着地铁检修栈道延伸的狭长甬道,到处都是裸露的电缆和生锈的支架,空气里弥漫着臭氧和机油混合的味道。墨弃生拖着伤腿,在黑暗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两公里,直到前方出现了一抹昏黄的灯光。
“到了。”
老狼停在一扇满是涂鸦的铁门前,回头看了墨弃生一眼,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带着一丝复杂的表情,“这里以前是地铁的紧急变电所,现在是个‘黑市’。进去之后别乱说话,更别乱盯着人看。这里死的倒霉蛋比外面的怪物还多。”
墨弃生点点头,从背包里摸出一瓶还没开封的净水,递了过去。
“谢了。”
老狼接过水,也没客气,拧开灌了一大口,然后指了指门上的门禁,“左转第二间就是老烟枪的铺子。但我劝你一句,那老头贪得无厌,你身上那股血腥味太重,小心他把你拆了卖。”
说完,老狼没有再进去,而是转身消失在黑暗的检修通道里。比起光怪陆离的黑市,他似乎更习惯在黑暗中独自舔舐伤口。
墨弃生看着那扇铁门,深吸了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领,试图遮住那把骨匕的轮廓。
推开门。
喧闹声像潮水一样涌了出来。
这里果然别有洞天。巨大的地下发电机房被改造成了一个个隔断,昏暗的灯光下,拥挤着不同的幸存者。有的穿着破烂的防护服,有的满身义体改造,还有的只是单纯的瘾君子。
空气里弥漫着劣质烟草、烤肉味、汗臭味,还有某种令人亢奋的致幻剂甜味。
墨弃生压低了帽檐,目光快速扫过全场。
这里没有法律,只有两条规矩:一是不要在交易区动手,二是价高者得。
他穿过拥挤的人群,尽量避开那些投来的贪婪或审视的目光。他的伤势让他走起路来有些异样,但他刻意模仿了一种凶狠的姿态——一只受伤的野兽比健康的野兽更危险。
“左转第二间。”
墨弃生在脑海中默念。
那是一个用废弃集装箱改装的铺子,门口挂着一盏忽明忽暗的红灯,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万能当铺”四个字。
铺子里堆满了杂物:从生锈的枪械零件到不知名的罐头,甚至还有几颗看起来像是某种生物牙齿的挂饰。
一个穿着灰色马甲、驼着背的老头正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根滋滋冒烟的电子烟,眯着眼睛,透过厚厚的老花镜打量着进来的墨弃生。
这就是“老烟枪”。
“新人?”
老烟枪的声音像两块砂纸在摩擦,嘶哑难听。他吐出一口浓重的烟雾,那烟雾里带着一股薄荷味,显然是用来掩盖某些腐败气息的,“要买什么?还是卖什么?先说好,尸体我不收,带辐射的烂肉也不收。”
墨弃生没有废话,走到柜台前,将背包放在台面上。
“买抗生素,高纯度的。还有净水片。”
老烟枪瞥了一眼背包,又看了看墨弃生缠着绷带的腿和胸口渗血的伤口,嘴角勾起一抹奸商特有的假笑。
“看来你是急着救命啊。这些东西现在可是紧俏货。”
他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在柜台上敲了敲,“一支广谱抗生素,五个生存点。或者……等价的各种旧时代硬通货。净水片更贵,一片两个点。”
抢劫。
墨弃生在心里骂了一句。系统的黑市里,抗生素只需要五个点就能换一支,还带三瓶营养剂。这老黑社会这是在坐地起价。
但他没得选。
他伸手从背包里摸出了那两块在上一场“虫巢突围”中获得的基因碎片,以及一把刚才在来时路上顺手折断的、尚未生锈的合金钢管。
“这些不够?”
老烟枪的目光在基因碎片上停留了一秒,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但他很快就掩饰住了,不屑地哼了一声。
“基因碎片?这种未提纯的垃圾,现在外面一抓一大把。至于这破管子……也就值两发子弹的钱。”老烟枪摆摆手,像赶苍蝇一样,“拿走拿走,别耽误我做生意。”
墨弃生冷冷地看着他。
他在赌。老烟枪是个老狐狸,如果不是因为这些东西有价值,他早就轰人了,根本不需要废话。
“这是‘兵级’变异生物的核心提取物。”墨弃生压低声音,手指轻轻拨弄着那块碎片,“带着高活性的生物能。你只要闻一闻就知道真假。”
老烟枪眼皮跳了一下。他确实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类似于雷雨过后的臭氧味。那是高纯度生物能量的味道。
他放下电子烟,拿起那块碎片,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又拿出一个放大镜仔细端详。
“啧……成色倒是不错。”老烟枪放下碎片,依然在装模作样,“但这也不好出手啊,提炼费时费力……”
“三支抗生素,十片净水片。”墨弃生直接打断了他,声音冷硬,“再加一个便携式 Geiger 计数器。否则,我转身就走,出门左转卖给‘疯狗’他们。”
老烟枪的脸色变了。
“疯狗”是这一带另一个势力的头目,和老烟枪是死对头。如果让疯狗拿到了这种高纯度的基因碎片,那麻烦就大了。
“你小子……”老烟枪眯起眼睛,死死盯着墨弃生,似乎想看穿这个年轻人的底细。
就在两人对视的时候,老烟枪柜台上的那个老旧的盖革计数器突然“滴滴滴”地响了起来。
声音很急促,指针疯狂跳动。
但这辐射不是来自那些基因碎片,也不是来自那些钢管。
计数器的探头,正对着墨弃生。
老烟枪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计数器,又看了看墨弃生。
“奇怪……”老烟枪嘟囔了一句,伸手拉过那个计数器,在墨弃生身上晃了晃。
“滴——!滴——!滴——!”
声音更大了。但这根本不是普通的辐射反应。普通的辐射是持续的低频噪音,而这个反应……更像是一种脉冲。
老烟枪的脸色瞬间变了。他猛地抬头,眼神里不再有刚才的贪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惊恐。
“你这小子……”老烟枪的声音有些发抖,他迅速后退两步,手摸向柜台下面的报警按钮,“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墨弃生心头一紧。系统的警告?不,系统没有声音。那是……那个箱子?还是那个机械女孩?
老烟枪看着计数器上那跳动的诡异波形,像是看到了鬼一样。
“这不是辐射……这是……这是‘序列波’。”老烟枪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极低,“难怪……难怪黑蛇帮那帮疯子像疯了一样在下面翻地皮,悬赏令一涨再涨……”
他抬头看向墨弃生,眼神复杂,“原来是因为你身上带着这玩意儿。”
“什么意思?”墨弃生不动声色地将手伸向腰间,握住了骨匕。
“你不知道?”老烟枪冷笑一声,手已经摸到了报警器边缘,但他按下去的手指却停住了。
他在犹豫。
报警?黑蛇帮确实会给丰厚的赏金。但眼前这个年轻人,能在那种虫群里活着出来,身上又带着这种诡异的“序列波”,显然是个大麻烦。而且,如果黑蛇帮杀红了眼,连他这个知情者一起宰了灭口怎么办?
贪婪再次战胜了恐惧。老烟枪是个生意人,生意人讲究的是利益最大化。
“黑蛇帮悬赏你,不仅仅是因为你抢了箱子。”老烟枪盯着墨弃生,像是在看一件待价而沽的稀世珍宝,“那个箱子里装的是‘公司’的原型机,那东西有一个特性:它会与第一个接触到的适格者进行‘绑定性链接’。”
老烟枪指了指那个还在跳动的计数器。
“你现在就是一个行走的信标。只要黑蛇帮拿着追踪器,方圆五公里内,你就像黑夜里的灯泡一样显眼。而且……据说这种链接达到一定程度后,适格者会被改造成‘半神’。”
“半神?”墨弃生嗤笑一声。
“别不信。”老烟枪深吸了一口电子烟,平复了一下心情,“这不仅仅是传说。公司当年的‘神降计划’,就是想制造这种东西。你现在活着,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宝藏。”
说到这里,老烟枪的眼神又热切起来。
“小子,既然我知道了这个秘密,那你这笔生意,咱们得重新算算。”
老烟鬼的手指离开了报警器,转而敲了敲柜台。
“三支抗生素,十片净水片,还有一个计数器,我都给你。额外再送你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
“我知道怎么屏蔽这种波动,至少屏蔽一小会儿。够你逃出这片区域。”老烟枪从柜台下面摸出一个看起来像是铅盒的小盒子,放在桌上,“但我有个条件。”
“说。”
“把你刚才那两块基因碎片留下。另外,如果你以后发达了,记得来关照老头的生意。”
墨弃生看着那个铅盒,又看了看老烟枪。
这老狐狸是在两头下注。既想从黑蛇帮那里捞好处(如果墨弃生死了,他可以说没报警是墨弃生逼的),又想从墨弃生这里捞好处(基因碎片+未来的人情)。
“成交。”
墨弃生没有犹豫。他现在最需要的,就是摆脱那个该死的“信标”身份。
他迅速将基因碎片推过去,一把抓过桌上的抗生素、净水片和那个铅盒,还有那个 Geiger 计数器。
“怎么用?”
“把那个铅盒里的芯片贴在你的后颈上,大概那个位置。”老烟枪指了指自己的脖子后面,“那是中枢神经的位置。芯片会释放一种反向频率,干扰追踪信号大概半小时。记住,只有半小时。”
墨弃生二话不说,拆开铅盒,里面果然有一块硬币大小的金属片。他毫不犹豫地将金属片贴在后颈的大椎穴处。
冰冷的触感瞬间渗入皮肤。
系统界面跳了出来:
【检测到外部干扰源……信号屏蔽层启动。】
【警告:此操作将导致系统功能部分受限。】
墨弃生没管那些警告,只是看着桌上的那个计数器。
果然,那疯狂的“滴滴”声渐渐平息了下来,最后只剩下背景辐射的低鸣。
“有效。”墨弃生松了一口气。
“拿上东西快滚吧。”老烟枪挥挥手,重新拿起电子烟,深吸了一口,眼神却有些飘忽,“记住,别死在外面。不然我这生意可就亏大了。”
墨弃生将东西塞进背包,转身就走。
就在他踏出铺子的一瞬间,他突然感觉到了什么。
那是被窥视的感觉。
虽然屏蔽了“序列波”,但他这个活人本身就足够引人注目。
在黑市的角落里,几个戴着兜帽的身影正死死盯着他的背影。他们的目光贪婪而阴冷,像是盯着一只待宰的肥羊。
交易完成了。
但正如老烟枪所说,他也暴露了行踪。
在这里,没有人能守住秘密。尤其是这种带着血腥味的秘密。
墨弃生压低了帽檐,加快了脚步。他必须在那几个跟踪者反应过来之前,离开这个地下棺材,赶往下一个目的地。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那支新到手的抗生素。
这是他的命。
也是他接下来搏杀的资本。
还没等他走出黑市的大门,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从入口处传来。
“都别动!黑蛇帮办事!”
一声暴喝炸响,紧接着是拉枪栓的声音。
几个穿着皮夹克、手持突击步枪的大汉冲了进来,领头的正是那个之前在街道上撒尿的斥候。
墨弃生的心脏猛地一缩。
怎么这么快?
难道老烟枪还是报警了?
不,不对。那些人的目光并不是直接锁定他,而是在人群中四处扫视,似乎在寻找什么。
墨弃生立刻混入人群,利用周围的人群作为掩护。
“所有男的,都把帽子摘下来!我们要搜人!”斥候大吼道。
原来他们只是按图索骥,并不知道具体的样貌。
只要不暴露长相……
墨弃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踝缠着绷带,胸口渗血,这特征太明显了。
他必须得找个地方躲起来,或者……制造一场更大的混乱。
他的目光落在了不远处的一个酒吧摊位上。那里摆满了烈酒,而且没有任何防火设施。
墨弃生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既然想要找麻烦,那就给他们准备一份大礼。
他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又从旁边的桌上顺走一瓶高度伏特加。
“嘿,哥们,借个火。”
他对身边一个醉醺醺的大汉说道,然后猛地将伏特加泼向了门口那一排用来照明的煤气罐。
“轰——!!!”
火光冲天而起。
爆炸的气浪瞬间掀翻了门口的几个黑蛇帮成员,整个黑市乱成了一锅粥。
趁着混乱,墨弃生像一条泥鳅一样,顺着侧面的通风管道钻了出去。
身后是惨叫声和枪声,但他没有回头。
他又活过了一次。
但这只是一个开始。
老烟枪的话在他耳边回荡:“你是个行走的信标。”
如果不彻底解决这个问题,无论他逃到哪里,那帮疯子都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追上来。
他必须变强。
强到足以把那些猎人,变成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