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阿刺走到哪儿都带着它们。
阿刺摇摇头,爪子又收紧了些:“这是松鼠一家送的,我要留着!”
“留到什么时候?等它们长出芽来?”
阿刺歪着头想了想,耳朵抖了抖:“不知道。但它们在,我就有。”
林宇没有再问。
诊所里,钱钱医生正踩着小凳子整理药柜,它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蝉蜕眼镜后的目光落在林宇和阿刺身上。
诊所门口的绳子上晒着艾草和蒲公英,风一吹,叶子“沙沙”响,草药的清香混着远处飘来的水汽,在空气里酿出一种让动物们安心的味道。
这时,远处传来一个声音,不轻不重,像石子滚过枯叶:“小子,晒太阳呢?”
林宇抬头,看见老獾站在不远处的石板路上。
还是那副样子,眼神浑浊得像蒙了层雾,皮毛似乎比上次见时更灰了,像落满了秋霜,可背依旧挺得笔直。
钱钱医生从诊所里走出来,看见老獾,什么都没说,转身进去端了一碗蒲公英蜜水。
蜜水是温的,上面漂着一朵完整的蒲公英花。
老獾接过碗,碗沿微微倾斜,却没洒出一滴。
它喝了一口,喉结动了动,然后看向林宇,浑浊的眼睛里像是有光闪了一下。
“迷雾里那次,我帮你换了那株草。”老獾慢悠悠地说:“所以,你要给我些东西。”
林宇一愣,随即想起在迷雾低洼地的情景。
老獾当时说:“跨越边界不是为了丢掉另一边,是为了让两边在你身上,长出第三种东西。”
他挠了挠头:“你需要我做什么?”
老獾没直接回答,只是抬起爪子,慢悠悠地点了点不远处:
绒绒正缩在阿刺身后啃野莓,听见动静往这边看了一眼,又赶紧缩了回去。
枫树上,罗比和那只灰褐色的鸟正依偎着梳理羽毛,翅膀碰在一起。
诊所的屋檐下,那根青蓝色的羽毛正在风里轻轻晃。
林宇顺着它的爪子看过去,每一处都看了一遍,还是没懂:“你是说……绒绒?罗比?孔雀的羽毛?”
老獾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梦,不是睡着才有的。”
它顿了顿,目光扫过空地上的每一处:“醒着的时候,你等到了,你见到了,你收到了叶子做的信……这些,都是梦。新鲜的梦。”
林宇怔住了。
他想起绒绒在阿刺怀里睡着时的安稳,想起罗比和同伴翅膀相触的温柔,想起叶子信上那行“谢谢獾”。
这些,真的是梦吗?
是那种不用睡着,就能摸到、闻到、记在心里的梦?
老獾没等他想明白,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玻璃球,球是透明的,里面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它把玻璃球递给林宇:“我来收这些新鲜的梦。这个,先给你。”
林宇接过玻璃球,入爪凉凉的。
他低头看着里面的空,忽然觉得,这空不是什么都没有,像是在等些什么。
等那些醒着的梦,一点点钻进去,填满它。
“等什么时候,这球满了……”老獾喝完最后一口蜜水,把碗放在旁边的石桌上。
“怎么装?”林宇捧着记忆球,忍不住问,目光在球和远处嬉闹的动物间来回转。
老獾看了他一眼,浑浊的眼睛里藏着点笑意,没直接回答:“你觉得什么是梦,什么就是。”
说完,它转身便走。
灰扑扑的背影在夕阳里缩成一个小小的点,最后消失在树影里。
钱钱医生一直站在旁边没说话,这时,才望着老獾消失的方向,轻声说:“它老了。”
林宇捏着记忆球,心里有点发沉:“它还能走多久?”
钱钱医生转身回诊所,蝉蜕眼镜反射着夕阳的余辉:“它还会来的……”
林宇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记忆球。
他举起记忆球,对着夕阳照了照。
金红色的阳光穿过球壁,在里面折射出一小片暖金色的光,像把夕阳的一角锁在了里面。
他眯着眼睛仔细看,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不是固体,也不是液体,是一缕很淡很淡的雾,白蒙蒙的,在光里慢慢旋转,像被风吹动的细沙。
“有东西。”林宇轻声说,指尖微微收紧。
小满飞过来,翅膀几乎贴着记忆球:“什么?我看看!”
“不知道。”林宇盯着那缕雾,忽然想起刚才老獾说“你觉得什么是梦,什么就是”时,自己心里涌起的那股暖意。
看着绒绒啃野莓时的软,望着罗比理羽毛时的静,想起屋檐羽毛晃动时的轻,那些感觉像被什么东西牵着,慢慢钻进了球里。
“但好像是……刚有的。”
他把球揣在胸前,轻轻拍了拍:“慢慢装。”
像是跟自己说,又像是跟球里那缕雾说。
小满在他爪背上转了个圈,七星斑点亮晶晶的:“嗯,不急。反正日子还长着呢。”
晚上,林宇坐在诊所门口,把记忆球掏出来看了好几次。
每次看,里面的雾都好像多了一点点,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光。
他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但他觉得,老獾说的“新鲜的梦”,或许真的能一点点装进去,像泉水填满石缝,像阳光铺满空地。
慢慢的,就满了。
第二天,林宇一整天都有些心不在焉。
他蹲在药架前整理草药,指尖捏着艾草的叶片,却半天没放进对应的罐子里。
蒲公英的绒毛沾了满手,他也没察觉,直到小满飞过来,用翅膀拍了拍他的鼻尖:“獾先生!艾草和蒲公英又混在一起啦!”
林宇“啊”了一声,才发现自己把两种草药搅成了一团,赶紧重新分拣。
可没一会儿,目光又飘到了窗外……
“獾先生!”小满又喊,这次飞到了他耳朵边,声音响亮得像颗炸开来的露珠:“钱钱医生叫你呢!”
林宇回过神,看见钱钱医生站在药炉旁,手里端着两个粗陶碗。
他赶紧走过去,接过碗时才发现自己的指尖还沾着草药汁,在碗沿印下几个淡绿色的印子。
下午的诊所里没有病例,空气安静得能听见药炉里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钱钱医生坐在小竹凳上,慢悠悠地泡着蒲公英蜜茶,琥珀色的蜜水注入碗中,泛起细密的泡沫,甜香混着草药的清苦漫开来,像把整个初夏的味道都装进了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