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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六章 珠网初啼

    第一百一十六章 珠网初啼

    新年过后的第一周,矿区依然笼罩在深冬的寒意中。积雪虽然没有完全融化,但主干道上的冰雪已经被清理干净,露出了湿漉漉的水泥路面。中试生产线在元旦假期后恢复了满负荷运转,棋手模型在假期期间也没有休息,利用产线负荷较低的窗口期,对过去几个月的生产数据进行了全面的回顾性分析,并在复工当天早晨提交了一份长达二十七页的优化建议报告。

    李国栋看完报告后,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对身边的助理说了一句:“这东西要是个人,我非得挖他过来当副手不可。”

    助理愣了一下,小声提醒道:“李总,它不是人。”

    “我知道它不是人。”李国栋叹了口气,“所以我才会觉得可惜。”

    陆迪峰在元旦假期期间几乎没有休息。他将自己锁在实验室里,对珠网一号进行了连续三天的功能性测试。测试的内容涵盖了几个方面:单个单元的信号感知灵敏度、单元之间的信号传输延迟和衰减、多单元协同处理时的信号整合效率、以及在模拟部分单元失效情况下的系统鲁棒性。

    测试结果总体上令人满意,但也暴露出了一些问题。最主要的问题是信号传输的延迟——当信号从一个单元传递到矩阵对角位置的另一个单元时,需要经过多个中间单元的接力传输,累积的延迟达到了大约一百二十毫秒。这个延迟对于静态信号的处理来说不算什么,但对于需要实时响应的动态信号来说,已经是一个不可忽视的瓶颈。

    陆迪峰在实验日志中记录下了这个问题,并提出了两种可能的解决方案:一是优化单元之间的电场耦合效率,降低单跳传输的延迟;二是在矩阵架构中增加专用的高速通道,绕过中间单元,实现远距离单元之间的直接通信。他决定两种方案同时推进,看看哪一种的效果更好,或者两种方案可以结合起来使用。

    在测试的第三天下午,他做了一个额外的实验——一个他事先没有在计划中写明的实验。

    他将一台小型扬声器放在了珠网一号的旁边,播放了一段大约十秒钟的钢琴曲——巴赫的《G弦上的咏叹调》。舒缓的旋律在安静的实验室中流淌开来,空气随着声波的传播而微微振动。珠网一号的几个边缘单元捕捉到了这些微弱的机械振动,在液态材料内部产生了对应的电信号。这些信号在单元之间传递、整合、变换,最终在矩阵中心的整合单元中汇聚成一种复杂的电信号模式。

    陆迪峰将中心单元的输出信号接入了一台示波器,屏幕上显示出一条蜿蜒起伏的波形曲线。曲线的轮廓与《G弦上的咏叹调》的旋律轮廓有着某种模糊的相似性——虽然不是精确的还原,但波形的起伏节奏和主旋律的抑扬顿挫之间,存在着一种可以被感知的对应关系。

    他盯着示波器屏幕上那条波形曲线,看了很久。珠网一号“听”到了音乐,并以自己的方式对它做出了响应。这种响应不是简单的声电转换,而是经过了九个单元的分布式处理后形成的整合输出——相当于这张液态网络对这段音乐的“理解”和“诠释”。

    他在实验日志中写道:“珠网一号对音乐信号产生了可辨识的响应。输出波形与原信号的旋律轮廓之间存在相关性,但并非简单的线性转换。这表明网络对输入信号进行了某种非线性的重新编码——一种初步的‘感知’行为。”

    他放下笔,看着实验台上那九个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紫光的玻璃球。它们静静地躺在支架上,液态材料在微弱电场的维持下保持着缓慢的流动,像是刚刚从一场梦中醒来,正在回味梦中的旋律。

    一月中旬,陈岩从非洲发来了一条加密消息。消息的内容很短,但信息量很大:“恩加拉提供了一个情报。东解阵的侦察人员在矿区以东约八十公里处,发现了一支不明身份的小型武装车队在活动。车队由四辆丰田皮卡组成,车上载有约二十名武装人员,装备精良,训练有素,不像是本地武装势力的风格。车队在矿区以东的区域活动了大约两天后,向东北方向撤离,去向不明。”

    陆迪峰读完消息,眉头微微皱起。四辆皮卡,二十名武装人员,装备精良,训练有素——这些特征与东解阵那种游击队风格的武装力量截然不同。更像是某支专业的雇佣兵小队在进行侦察和地形勘测。

    他拨通了陈岩的加密线路。

    “你判断那支车队的目的是什么?”

    “两种可能。”陈岩的声音在加密线路中带着轻微的电流杂音,“一种是侦察——他们在为更大规模的行动做前期准备,勘察地形、确认路线、评估矿区的防御部署。另一种是示威——故意让我们发现他们的存在,向我们传递一个信号:‘我们来了,我们看得到你。’”

    “你倾向于哪一种?”

    “第一种。如果是示威,他们会选择更显眼的方式——比如在运输干线上设卡拦截我们的车队,或者在夜间向矿区方向发射几枚照明弹。但他们选择了隐蔽活动、悄然撤离,这说明他们的目的不是吓唬我们,而是收集情报。”

    “那支车队使用的装备,有没有什么特征可以追查到来源?”

    “恩加拉的人拍到了几张远距离照片,不太清晰,但可以辨认出车辆上没有任何标识——没有车牌,没有喷涂番号,没有任何可以识别身份的标志。人员穿着的也是没有任何标记的民用服装。这是一支刻意抹去了所有身份特征的队伍。”

    “专业团队。”

    “非常专业。”

    陆迪峰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矿区周边的警戒等级再提高一级。另外,想办法弄清楚那支车队和东解阵之间有没有联系——恩加拉可能知道些什么,但没有完全告诉我们。”

    “我也是这么想的。我会再找恩加拉谈一次。”

    一月的最后一周,苏酥雪完成了一项她筹划已久的工作——为棋手模型建立了一套独立的“行为审计系统”。

    这套系统的功能类似于飞机上的黑匣子,会完整记录棋手在每一次决策过程中的所有内部状态变化,包括它调用了哪些知识库中的数据、使用了哪些推理路径、考虑了哪些备选方案、以及最终是如何从备选方案中选择出推荐方案的。审计系统的数据存储在独立的只读存储器中,棋手本身无法访问或修改这些记录。

    “这样一来,如果棋手在未来做出了某个让我们感到困惑或不安的决策,我们可以回溯它的推理过程,找出问题出在哪个环节。”苏酥雪在向陆迪峰介绍这套系统时说,“这不仅是安全保障,也是一种学习机制——通过分析棋手的错误决策,我们可以发现书库中的知识盲区或推理路径中的逻辑漏洞,然后有针对性地进行改进。”

    “这个思路很好。”陆迪峰说,“棋手的能力越强,就越需要这种透明度。一个我们无法理解的黑箱,无论它的输出多么正确,都不能被完全信任。”

    “是的。信任的前提是可理解性。”

    二月,矿区迎来了春节前的最后一段忙碌时光。

    中试生产线在棋手的调度下保持着高效运转,产能已经稳定达到了设计值的百分之九十五以上。李国栋开始着手规划二期扩产的详细方案,目标是在今年年底前将年产能提升至两百吨。西部储能项目的投标结果仍然没有公布,林语通过内部渠道打听到的消息是,评标委员会对几家投标方的技术方案都给予了较高的评价,最终的取舍可能需要更高层级的领导来拍板,因此审批流程比预期的要长。

    陆迪峰在珠网一号的高速通道优化实验中取得了突破。他通过在矩阵的对角线方向上增加两条专用的电场耦合通道,成功将远距离单元之间的信号传输延迟从一百二十毫秒降低到了三十五毫秒。虽然距离理想的实时响应还有差距,但已经比之前好了很多。

    他计划在春节假期结束后,启动珠网二号的设计工作。珠网二号将在珠网一号的基础上,将单元数量从九个增加到二十五个——一个五乘五的矩阵。单元数量的增加将使网络的信号处理能力呈指数级增长,同时对系统的供电、散热和信号管理提出更高的要求。

    他在笔记本上写下了珠网二号的初步设计参数,然后合上笔记本,走出了实验室。走廊里弥漫着食堂飘来的饭菜香味——今晚的年夜饭,厨房从早上就开始准备了。他沿着走廊向食堂走去,脚步比平时轻快了一些。窗外,夕阳正在西沉,将整片天空染成一片深沉而绚烂的橘红色。在那片橘红色的天空之下,矿区的大门前,两只大红灯笼已经被高高挂起,在晚风中轻轻摇晃,像是在向每一个路过的人致以新年的问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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