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崇刚没有看孙煜,目光虚虚地落在病房洁白的墙壁上,声音低沉而平稳,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科研课题。
“大灾变之后,政府,或者说,控制749局的那些人,怕了。”段崇刚的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他们怕历史重演,怕那股不受控的力量再次撕裂现实。但恐惧催生出的,往往不是智慧,而是更极端的手段。”
孙煜感觉到自己手臂皮肤下的灰色纹理,随着心脏的搏动传来一阵细微的、令人不寒而栗的麻痒。
“于是,‘深井’计划被提了出来。表面上,它是一套筛选、甄别、吸纳优秀野生行者进入体制的标准化流程,一个光明正大的‘人才引进’项目。”段崇刚的语气里透出一丝冰冷的嘲讽,“但实际上,它的核心目的,从来不是筛选。”
他转过头,那双看透世事的眼睛直直看向孙煜,瞳孔深处仿佛倒映着某种残酷的真相。
“是清除。”
两个字,像两块冰,砸进孙煜的耳膜。
“通过精心设计的、极高强度的精神污染实验场景,配合定向投放的认知干扰素和信息素,‘深井’计划的目标,是让那些心性‘不符合标准’、潜在风险过高、或者单纯只是‘不听话’的野生行者……”段崇刚顿了顿,似乎在找一个更准确的词,但最终只是吐出了一个更残酷的事实,“认知崩溃。在他们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极致的恐惧和混乱中,彻底迷失。然后,在让灵境安排的副本任务里,‘合理’死亡。神不知,鬼不觉。报告上只会写着:‘任务失败,行者精神受创过重,于灵境内自我意识消散。’”
孙煜的呼吸骤然停滞。
他眼前不受控制地闪过“深井”实验室里那惨白的灯光,密封舱冰冷的触感,还有那种意识被强行拖拽、撕裂、无数混乱信息碎片疯狂灌入的极致痛苦。
耳边似乎又响起了那些意义不明的嘶吼、低语,以及自己濒临崩溃时心脏狂跳的轰鸣。
冷汗瞬间从额角、后背渗出,浸湿了病号服,布料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战栗的冰凉。
不是测试……是处刑场。
他干裂的嘴唇微微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里滚过一丝血腥味的涩然。
“很高效,很‘干净’。”段崇刚的声音继续传来,平静得近乎残忍,“直到它玩脱了。”
“持续进行的、高强度的精神污染实验,大量行者崩溃时溢散的混乱灵能,以及对某些古老灵境遗迹的过度刺激和‘借用’……”段崇刚的眼神变得凝重,“所有这些因素叠加,产生了一个谁也未曾预料到的连锁反应——它就像一根过于用力的撬棍,提前、而且猛烈地,撬动了一扇本不该在此时打开的门。”
孙煜的心脏猛地一跳。
“第九大区。”段崇刚缓缓吐出这个名字,“那个理论上已经被彻底封锁、废弃了三十年的‘禁地’,最近出现了异常活跃的灵能波动和……轻微的边界渗透迹象。监测部门一开始以为是普通灵能事件,但最新的分析指向了一个可怕的结论——‘深井’计划的实验场,无意中搭建起了一条极其脆弱、却真实存在的‘通道’,或者更确切地说,一根‘引信’。它正在重新唤醒第九大区。”
寒意如同冰冷的毒蛇,顺着脊椎一路向上爬,盘踞在他的后颈。
“而第九大区,就是当年崩坏的第三大区!那个埋葬了无数贪婪与鲜血,直接催生了749局铁腕统治的源头!”
“吱呀——”
病房门被推开的声音打断了段崇刚的话,也打断了孙煜脑海中翻腾的惊涛骇浪。
关彤去而复返。
她手里拿着一个薄薄的透明文件袋和一个巴掌大小、闪烁着幽蓝色金属光泽的加密存储器。
她的表情比刚才更加严肃,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她没有看段崇刚,径直走到孙煜床边,将手里的东西放在床头柜上。
文件袋里是几份装订整齐的纸质文件,最上面一页抬头清晰印着——《749局特殊事务处理人员聘用协议(A级保密附件)》。
旁边那枚幽蓝的加密存储器,则沉默地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孙煜,”关彤的声音很稳,但孙煜听出了底下那种公事公办的、不容拒绝的力道,“你的情况很特殊。事件现场唯一存活战斗人员,一个月内,两次主动触发并完成灵境副本任务,其中一次是高危的灵境任务。”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孙煜惨白的脸和汗湿的额发。
“局里需要你这样的‘人才’。当然,这需要你正式成为我们的一员。”关彤的手指点了点那份聘用协议,“签字,归档,你就能获得749局正式外勤人员的身份、权限,以及……相应的保护。”
保护?
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控制和利用?
孙煜的指尖在被子下微微颤抖,不是因为虚弱,而是因为一种近乎本能的警觉。
关彤和段崇刚之间那微妙的、心照不宣的氛围,让他明白,这份“邀请”背后,绝不仅仅是看中他的能力或需要他的报告。
“一个月进两次副本,确实……罕见。”段崇刚在一旁淡淡补充,目光若有所思地掠过孙煜右手臂被纱布覆盖的位置,“就连我们这些老家伙,在当年最混乱的时候,也没这么‘勤快’。你的灵境登录频率和任务触发机制,本身就是一个值得研究的课题。”
就在这时,病房门再次被推开,这次甚至没有敲门。
蒋雪霏走了进来。
她依旧穿着那身得体却略显刻板的套装,脸上带着职业化的、略显疏离的微笑,手里拿着一个轻薄的电子记录板。
她的出现,让病房内的空气瞬间凝滞了几分。
“抱歉,打扰了。”蒋雪霏的声音温和,目光却直接落在孙煜脸上,“我来检查一下姚淑君女士的催眠维持情况,顺便看看孙先生苏醒后的精神状态,这关系到后续催眠指令的调整和……解除时机。”
她的话说得很官方,但“解除时机”四个字,却像一把钥匙,轻轻插进了孙煜紧绷的心弦。
“孙先生,”蒋雪霏向前走了两步,停在关彤身侧,语气变得更加“贴心”,“经过这几天的持续强化和情景引导,您的母亲姚淑君女士,目前已经深信您在之前的事件中扮演了‘挺身而出’、‘因公负伤’的英雄角色。她的焦虑和怀疑被成功转移并重塑为对您的骄傲和担忧。这是一种相对稳定且……对您有利的认知状态。”
孙煜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身下的床单,布料粗糙的触感摩擦着掌心。
“所以,”蒋雪霏微微倾身,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一种近乎诱哄的柔和,“只要您后续在‘合适’的场合,配合完成几场‘英雄康复’、‘接受表彰’之类的戏码,让她亲眼看到您被‘体制’接纳、认可、保护,她的心理防线就会得到进一步巩固。届时,我可以逐步、安全地解除她意识层面的深层催眠指令,让她恢复完全的‘自主’——当然,是建立在这个新的、对您有利的认知基础上的自主。”
用演戏,换回一个“正常”的母亲?
孙煜的喉咙发紧,他抬头,目光锐利地扫过蒋雪霏平静无波的脸,又掠过旁边关彤微微蹙起的眉头,最后落在段崇刚那双深邃难测的眼睛上。
他们三个人之间,存在着一瞬间极其短暂的、无声的视线交换。
关彤的嘴唇似乎抿得更紧了些,段崇刚则几不可察地垂下了眼睑。
没有反驳,没有质疑,只有一种默认的沉默。
这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分量。
孙煜明白了。
这份“厚待”——749局的正式招揽,母亲催眠的“解除方案”——并非无缘无故的恩赐。
它是筹码。
是摆在桌面上的、明码标价的交换条件。
而他需要付出的,除了签字和报告,显然还有更多、更不可言说的东西。
比如,成为“人才”,比如,配合某些“研究”,比如……踏入他们为他铺设好的、通往某个未知方向的轨道。
冷汗再次沿着鬓角滑落,滴在颈侧,冰凉。
他看着床头柜上那份象征着体制接纳与保护的协议,看着那枚存储着未知档案的加密存储器,又想起母亲转身时空洞茫然的那个瞬间,想起手臂上缓慢侵蚀的灰色纹理,想起段崇刚口中那个正在被重新唤醒的、名为“第九大区”的深渊噩梦。
所有的线头,在此刻,被几只无形的手,缓缓收拢,系在了他一个人的脖子上。
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下医疗器械运行时极其低微的嗡鸣,以及他自己沉重而缓慢的心跳声。
关彤打破了沉默,她的手指轻轻按在那份协议上,声音清晰而平稳,给出了最后的选择,也关上了所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签了它,你母亲今晚就能睡个好觉。否则,下一次副本开启时,没人能保证她会‘偶然’看到什么不该看到的‘旧闻重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