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愣了一下，又点了一次。
还是那一行字。
她想起来了。
钱，买手机了，买电脑了，买车了，买房子了。
最后那一百万，早上转给林洛了。
一分都没剩。
……
收银台后面那个男人把牙签从嘴里拿出来，往台子上一扔，抬起头，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她一遍。
“没钱啊？”
“没钱你拿什么拿？一瓶可乐都付不起，还在那儿挑半天，冰柜门开着跟不要钱似的，电费你出啊？”
温幼宁站在那里，两只手攥住了本子。
她想写点什么。
笔拿起来，不知道该写什么。
那个男人的眼睛没收回去，还在她身上转，从脸上往下转，转得很慢，嘴角挂着一点笑。
“现在的小姑娘啊，穿得人模人样的，兜里一个子儿都没有。”
“长得倒是挺水灵，没钱也好说嘛，跟叔叔……”
温幼宁一下子低下了头。
肩膀缩了起来，两只手连着本子一起往袖子里缩，缩得只剩下一点指尖露在外面。
……
林洛一步跨上去，挡在了她前面。
他比那个男人高出一大截，往收银台前一站，把后面那个小小的人整个遮住了。
“把你那双眼睛收回去。”
“再往她身上看一眼，我现在就报警，告你骚扰。”
“你门口那个摄像头，拍得清清楚楚，你想去派出所喝茶，我陪你去，我对那熟得很。”
那个男人张了张嘴，眼神闪了一下，到底没敢再往他身后看。
“……开个玩笑，至于吗。”
林洛没接这句话，掏出手机，对着那张二维码扫了，付了钱。
付完款，他拿起那瓶可乐，转身握住温幼宁的手。
那只手冰凉，在他手心里抖。
他拉着她，快步走出了超市。
……
麻辣烫店门口，温书瑶站在那，一抬头，就看见林洛拉着妹妹从超市里出来，走得很急。
幼宁低着头，脸都快埋到胸口了。
温书瑶快步迎了上去。
走近了，她看见妹妹在抖。
是从骨头里面往外抖，抖得肩膀一耸一耸的，攥着本子的那只手，指节都白了。
温书瑶心里猛地一沉。
这个样子，她太熟悉了。
她一把把妹妹抱进怀里，一只手按着她的后脑勺，另一只手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
“幼宁，不怕，姐姐在。”
“姐姐在这呢，没事了，没事了。”
她一边拍，一边抬起头看林洛，眼睛是红的，声音压得很低，压不住里面那股急。
“她怎么了？刚才发生了什么？”
“林洛，你说话啊。”
……
林洛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扫码，余额不足，老板说的那些话，还有那双眼睛。
一个字都没漏。
温书瑶听着，脸色一点一点白下去，抱着妹妹的那只手，攥紧了。
没骂人，也没冲过去。
她知道现在最要紧的不是那个人，是怀里这个。
账，以后再算。
钟灵站在旁边，听完了，没说话，转头看了一眼街对面那家超市，看了一眼门头上的招牌，又看了一眼门口的摄像头。
然后她低下头，拿出手机，打了几个字，按灭了。
林洛站在原地，攥着那瓶可乐，瓶身上的水珠顺着他手指往下滴。
“怪我。”
“她早上刚把最后一百万转给我，我收的时候还看了余额，我明明知道的。”
“刚才她拦着我，我就该想到的，我就该直接付了。”
他走过去，蹲下来。
“幼宁，对不起，是我没想到。”
温幼宁没有反应，脸埋在姐姐肩膀上，只露出半只耳朵，耳朵是白的。
林洛又说了一遍。
“幼宁，对不起。”
还是没有反应。
林洛看着她，心里像被人攥住了一样。
“幼宁，那我们回家好不好？”
“今天不玩了，我们回去，回去我给你剥鸡蛋，剥溏心的，好不好？”
钟灵也蹲了下来，蹲在林洛旁边，声音很柔和。
“幼宁，林洛说得对。”
“我们先回家，等你想来了，再带我们来，导游还是你。”
……
温幼宁在姐姐怀里听着。
回家。
回家就不用怕了。
她想回家。
可是她脑子里那个本子，一页一页地翻。
汽水，还在林洛手里，没给老板。
姐姐，没吃过这家的麻辣烫。
钟灵姐姐，没坐过这里的摩天轮。
上次，林洛带幼宁玩的，还有两样，没有带大家玩。
本子上写了的。
这次幼宁带大家一起玩。
写了的，就要做到。
……
过了很久，温幼宁从姐姐肩膀上抬起了头。
眼眶是红的，可是没有眼泪，脸上还是跟平时一样，没什么表情。
她看着林洛，摇了摇头。
“不。”
“幼宁，还不想回家。”
林洛愣住了。
温幼宁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说。
“汽水，还没有给老板。”
“姐姐和钟灵姐姐，还没有吃麻辣烫，没有坐摩天轮。”
“幼宁说了，要带大家玩的。”
说完，她从姐姐怀里挣出来，站直了，伸手从林洛手里把那瓶可乐拿了过去，抱在怀里。
两升装的可乐，抱在她胳膊里，显得特别大。
她抱着那瓶可乐，站在三个人中间，嘴巴抿成一条线，眼睛直直地看着林洛。
不让步。
林洛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忽然想起来，这丫头以前被人欺负了，只会站在原地，等着事情过去。
现在她站在这里，抱着一瓶可乐，说不回家。
温书瑶站起来，把妹妹被压乱的头发理了理，眼睛还红着。
“好，不回家。”
“听导游的。”
……
麻辣烫店里。
老板系着围裙，正在灶台后面捞菜，一抬头，看见了门口那根呆毛，手里的漏勺停住了。
“哟！是你啊，小姑娘！”
温幼宁走过去，站在灶台前面，把可乐先放在一边，从口袋里掏出本子，翻到新的一页，写了一行，双手举起来，举给老板看。
谢谢老板上次帮幼宁看熊。
老板把漏勺搁下，凑过去看完了，乐了。
“嗨，谢啥呀，那熊老实，一下午坐那一动不动，比我家那小子省心多了。”
温幼宁点点头，把本子收起来，把那瓶可乐抱起来，两只手捧着，递了过去。
老板看着那瓶可乐，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两只手接了过去。
“这是给我的？”
“行，我收下了，冰的，正好，今儿热死了。”
老板把可乐放进身后的冰柜里，回头又看了一眼她身后的三个人，眉毛挑了一下。
“今儿人多啊，上回就俩。”
林洛笑了一下。
“嗯，这回人齐了。”
……
挑菜的冰柜前面，钟灵拿着一个不锈钢小盆，站在那里看了半天，没动夹子。
她转过头，很认真地问林洛。
“林洛，我第一次吃麻辣烫，哪个好吃？”
那个语气，跟上课问老师问题一模一样。
林洛有点想笑，憋住了，一样一样给她指。
“腐竹，必拿，吸汤，一口咬下去全是汤汁。”
“午餐肉，好吃。”
“肥牛卷，好吃。”
“牛筋丸，有嚼劲，好吃。”
“最后来一块方便面，汤底全靠它收尾，这是灵魂。”
钟灵一边听，一边掏出手机，点开备忘录，一样一样打了进去。
打完了，她才拿起夹子，按着顺序，一样一样夹进盆里。
腐竹夹了三根，午餐肉夹了四片，肥牛卷夹了一卷，牛筋丸数了五个，最后放了一块方便面，放得端端正正。
温书瑶在另一边，夹了一大把青菜，又夹了几根腐竹，还往盆里放了两块鸭血。
结账的时候，老板问她要几分辣，她说要特辣。
钟灵跟着说，我也要。
……
菜一碗一碗端上来。
钟灵那碗红彤彤的，她吃了第一口，嘴唇一下就红了，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
她把筷子放下，看着林洛，认认真真说了一句。
“好吃。”
又吃了一口，又补了一句。
“比我吃过的很多西餐都好吃。”
老板在灶台后面听见了，笑得合不拢嘴。
温书瑶吃得不快，一口一口的，鬓角的碎发被热气熏得贴在了脸上。
吃了一口腐竹，停了一下，又吃了一口。
林洛看着她，问了一句。
“好吃吗？”
温书瑶头也不抬。
“汤底太咸了，花椒放多了，腐竹泡得不够透。”
说完，她又夹了一块。
林洛笑了。
这就是好吃。
……
温幼宁那碗，老板端了过来。
碗边上，多出来两片胡萝卜，切得薄薄的，橙红色的，漂在汤上面。
老板把碗放下，冲她挤了挤眼睛。
“说好的，多放两片。”
温幼宁低头看着那两片胡萝卜，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老板，点了一下头。
老板笑着回灶台了。
温幼宁拿起筷子，先夹起那两片胡萝卜，夹到林洛碗里一片。
另一片，放在了姐姐碗里。
然后她低头，开始吃自己那碗。
林洛看着碗里那片胡萝卜，又抬起头，看了一圈这张桌子。
左边是幼宁，埋着头吃，呆毛一晃一晃的。
对面是书瑶，额头冒着汗，嘴上说着咸。
斜对面是钟灵，嘴唇辣得通红，一边吸气一边夹菜。
上次这张桌子，两个人，旁边椅子上坐着一只熊。
这次，四个人，满满当当。
他低下头，把那片胡萝卜夹起来，吃了，又喝了一口汤。
汤是辣的，烫的。
辣得他眼眶有点热。
……
吃完出来，已经快两点了。
太阳偏了一点，摩天轮在前面，慢慢地转着，每个车厢都亮着一点光。
排队的人不多，二十来分钟就排到了。
车厢转过来，门打开了。
钟灵站在最前面，第一个上去。
没坐在门边，往里走了两步，坐在了靠窗那一边，然后回过头，冲着温幼宁招了招手。
“幼宁，坐我这边，给我讲讲下面哪是哪。”
温幼宁就过去了，挨着她坐下。
这样一来，对面那一排，只剩下两个位置。
温书瑶上来，站在车厢中间，看了看两边，迟疑了一下。
林洛跟在她后面上来，在对面那一排坐下了。
温书瑶就坐在了他旁边。
车厢门关上，慢慢往上升。
……
钟灵坐在那里，把手放在膝盖上，食指点了两下。
早上在冰箱前面，书瑶说了一句“就一点点”。
说完就去封最后一盘菜了，扯保鲜膜的手都在抖。
钟灵听懂了。
一点点，就是很多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