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余生说完,电话直接挂断。
电话挂断的忙音在耳边回荡,李云龙握着听筒,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颓然跌坐在椅子上。
丁伟、孔捷、邢志国三人站在门口,谁也没敢先开口。
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嘀嗒”声,一下一下,敲在每个人的神经上。
“老李……”丁伟试探着叫了一声。
李云龙猛地回过神,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咱老李,差点成了罪人。”
孔捷上前一步,拍了拍他的肩膀:“老李,首长骂得对。”
“咱们这几个,哪个不是直肠子?可直肠子不等于没脑子。”
“何庆的事,你确实被人当枪使了。”
“别说了。”李云龙一摆手,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狠劲,“首长下了铁令,我李云龙要是再犯浑,就不是人养的。”
随后李云龙转身,当着丁伟三人的面,一字一句说道。
“从即刻起,咱们麾下所有部队、所有官兵,展开彻底自查自纠!”
“作风不正、品行不端、欺压百姓、违纪违规者,一律从严、从重、从快处置,绝不姑息、绝不包庇!”
“不管是老兵功臣,还是亲信嫡系,只要触犯军纪国法,一律拿下!”
几人听完同样神色凝重!
“狗日的何庆。”李云龙咬着后槽牙,“老子拿你当兄弟,你拿老子当挡箭牌?”
他三下五除二把信纸折好,塞进信封,又从抽屉里翻出一沓稿纸,准备书写。
只是笔尖落在纸面上的那一刻,这个在战场上杀伐果断的猛将,竟觉得手里的笔比枪还重。
“检讨书”三个字写下去,李云龙停了足足五分钟。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余生那句话——
“三百多封实名举报信”
“七十岁老汉断了三根肋骨”
“年轻孕妇早产”
“拿百姓的砖瓦盖学校给自己脸上贴金”。
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子弹,把他心里那点“功臣被冤枉”的念头打得粉碎。
“我李云龙,糊涂啊!”他猛地一拍脑门,提笔往下写。
“我,李云龙,1957年3月,在京畿军事学院学习期间,因老部下何庆来信求援,未经核实、偏听偏信,贸然致电东南军区司令员,意图干预整风工作组正常办案……”
写到一半,他忽然停住,抬头看向丁伟、孔捷、邢志国三人:“你们仨,给我作个证。”
“我李云龙今天写这份检讨,不是走过场。”
“何庆的事,我认错。”
“首长怎么骂我,我都接着。”
丁伟叹了口气:“老李,你能这么想,就对了。”
孔捷闷声道:“写吧。写完我帮你看看,别漏了重点。”
邢志国补了一句:“首长要的是深刻,不是敷衍。”
“你把何庆信里怎么蒙你的、你怎么打电话的、当时什么心态,全写清楚。”
李云龙点头,埋头继续写。
钢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写了撕,撕了写,足足折腾到后半夜,才憋出两页纸。
字迹潦草,但每一句都是掏心窝子的话。
“我李云龙,从今往后,再犯此类错误,甘愿接受任何处分,绝不喊冤!”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把笔一扔,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第二天一早,李云龙把检讨书和何庆的求援信一起装进牛皮纸信封。
“加急,送京畿,亲手交到余首长手上。”
“路上不许耽搁,不许经手他人。”
“是!”警卫员接过信封,转身就跑。
李云龙站在窗前,看着警卫员的背影消失在晨雾中,转头对丁伟、孔捷、邢志国说:“哥几个,首长给咱们留了面子,咱们自己不能不要脸。”
“从今天起,大家各自管好自己的人手,谁再出乱子,别说老领导不答应,咱老李也不同意。”
丁伟点头:“我已经拟好电报,今早下发。”
孔捷道:“西北边防那边,我连夜打了电话,各军师团主官今天开始自查。”
邢志国同样不慢:“华东那边我之前就有过指示,回头我亲自在打电话叮嘱。”
李云龙咧嘴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狠劲:“行。”
“咱们四个,加上志国,五个人,五条战线。”
“首长说了——全员落实,全域肃纪。”
“谁掉链子,谁自己兜着。”
数日之后,京畿。
余生坐在临时住所的书桌前,面前摊着两份材料。
一份是李云龙手写的检讨书,两页纸,字迹潦草,但字字恳切!
另一份是何庆那封求援信,信纸已经被李云龙翻得起了毛边,上面还有几处被钢笔重重划过的痕迹。
余生先看检讨书。
“我李云龙,参加革命二十余年,打了半辈子仗,自认对得起党、对得起人民。”
“但此次何庆一事,我偏听偏信、鲁莽护短,险些干预整风大局,实属严重错误……”
“何庆信中所谓‘小人构陷’‘军民纠纷’,我未做任何核实,仅凭多年袍泽之情便贸然致电东南军区。”
“若非首长及时制止,我李云龙险些成为整风运动的绊脚石……”
“从今往后,我李云龙立下军令状:凡我麾下官兵,不论战功资历,只要触犯军纪国法、欺压百姓,一律严惩不贷。”
“我本人带头接受监督,若有再犯,甘愿接受任何处分……”
余生逐字逐句看完,放下信纸,目光平静。
他又拿起何庆的求援信,重新读了一遍。
信里那些避重就轻的措辞、那些刻意渲染的“功臣落难”情绪、那些隐去关键事实的春秋笔法,与何庆在东南边境的累累恶行一对照,简直讽刺到了极点。
“李云龙啊李云龙。”余生低声自语,“你差点被这封信坑死。”
他靠在椅背上,闭目沉思。
李云龙的过错,事实清楚:偏听偏信、鲁莽干预、致电大军区说情。
但性质呢?他全程被何庆蒙蔽,不知何庆犯下的是人命大案;
他打电话的动机是出于对老部下的信任和袍泽情义,而非徇私枉法;
他在被批评后,连夜写检讨、连夜部署自查自纠,态度端正,行动迅速。
更重要的是——李云龙没有造成任何实质性后果。
他的电话被大军区司令员顶了回去,整风工作组没有受到任何干扰,何庆依然被依法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