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李广文让妻子给李可馨打了电话,叫她回家吃饭。
电话那头李可馨犹豫了一下,说药理组这两天刚接手一批样本分析,手上事情不少,要加班。李广文接过电话,语气难得温和:“再忙也要回来吃顿饭,你妈念叨你好几天了,家里做了几个你爱吃的菜。”
李可馨应了下来。
晚饭的气氛起初还算融洽。李广文妻子不停给女儿夹菜,嘴上絮叨着新的环境能否适应,工作累不累。李可馨一一应着,偶尔夹一筷子菜放进母亲碗里,母女之间流淌着寻常人家该有的温常。
茶饭过半,李广文妻子起身收拾碗筷,李广文冲她摆了摆手:“放着吧,一会儿再收。你去看看电视,我跟丫头说几句话。”
妻子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女儿,没多问,端着几副用过的碗碟进了厨房。
餐桌上只剩下父女二人。
灯光柔和,李广文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在斟酌措辞。他放下杯子,声音温和地问了一句:“这些年一直把你放在外面,没有埋怨我吧?”
李可馨微微一怔,随即摇了摇头:“我理解父亲的难处,您向来谨慎,不想让我在集团留下话柄。”
李广文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他伸手拍了拍女儿的肩膀,带着一种少见的温度:“我和你母亲就你这一个孩子。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给你谋一个未来。怕你在智合受委屈,我特意入手了4.5%智合生物研究院的股份,说到底本来就是留给你的。”
李可馨垂下眼帘,声音低低的,眼圈微微泛红:“父亲,我懂。”
李广文没有在这个话题上过多停留,话锋一转,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沉稳:“你母亲整天念叨我,说你回来一趟不容易。我就想着把你安排在身边,这样你也能多陪陪她。”
他顿了顿,又说:“你爷爷明天一早出院,到时候你替我去看看他……明早吴秘书送你吧,看看有什么需要的,你安排他就行。”
“好。”李可馨点头应下。
李广文端起茶杯,并没有喝,目光落在杯沿上,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抬起头,直视着李可馨的眼睛:“这次回来,你叔公是不是有交代你什么?”
李可馨的动作顿了一下。叔公曾特意叮嘱过她,她父亲集团事务繁忙,这些任务就不要让他操心了。
她指尖微微攥紧,心里反复权衡。一边是叔公的嘱咐,一边是从小抚养自己长大的父亲,几番挣扎过后,她终究不敢对李广文有所隐瞒。
但此刻,她抬起眼,对上父亲的目光时,还是犹豫了,她避开了那道视线,低声说:“爸……叔公待我挺好的,在智合的时候也没给我什么难处。”
李广文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等着她把话说完。
那种沉默比任何追问都更有压迫感。李可馨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摩挲了两下,最终还是吞吞吐吐地开了口。
“智合生物那边的D‑OXy衍生物迭代遇到了技术瓶颈,叔公想让我拿到沈健早年留下的那份碱基编辑候选靶点与神经代谢通路关联的开发初稿。”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几分:“另外,还想让我想办法拿到碱基编译的核心参数。昨天又突然跟我说,让我了解一下这个项目有没有涉及延缓衰老方向的课题。”
李广文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没有立刻发作,而是沉默了很久。餐桌上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连厨房里传来的洗碗声和水流声都显得格外遥远。
良久,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你知道这可是违法的?沈健这个项目属于国家级专项课题,一旦私自向外输送核心资料,轻则科研课题叫停,重则直接触碰刑事红线,不是简单院内处分就能了结。”
李可馨咬了咬嘴唇:“但是,叔公对我……”
李广文抬手,干脆利落地打断了她的话。
“叔公对你不错,但是也不能把自己搭进去。”他的语气严厉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父亲式的威严,“丫头,以后有什么事先跟我通通气,我把把关。能说的说,不能说的,就不要说。”
话音落下,李广文放下了茶杯,心底翻涌着无人知晓的念头。
他曾经仰慕尊重先生。并感谢他告知自己的身世,早年又数次出手相助,这份人情他欠下多年。
他知道这位长辈的城府,也一直提防,好在这么多年相安无事。但他最近愈发发现他极强的目的性。
先是推着他入局智合利益绑定,现在又谋划瑞康生物进入广盛集团,眼下他深陷股权质押的困局,迫于现实压力只能先答应下来。
可如今更进一步,连自己唯一的女儿都要被推上前线。李可馨尽管是养女,但旁人想拿她当作博弈的棋子,于他而言就是最大的敌意!
两代人,先后落在别人的棋盘之上,任人摆布。
李广文一辈子习惯谋篇布局,凡事都要攥住主动权,骨子里最无法容忍的,就是身不由己。哪怕对方是恩情深重的长辈,他也绝不会心甘情愿一辈子受制于人。
面上他一应顺从,配合所有安排,心底早已生出敌意。他要借对方铺好的路渡过眼下股权质押的难关,再悄悄埋下后手,等到时机成熟,彻底挣脱这层束缚。
他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嗓音,眼底藏着很深的算计:“还有一件事,你心里要有数。眼下我已经和瑞康生物达成了定增的口头约定,可陈家野心太大,正在反噬我们!”
“陈家?”李可馨疑惑。
“你可知道叔公叫什么?”李广文问道。
“不是贾思德么?”李可馨说道。
李广文摇了摇头:“那是叔公对外的化名,他原名叫陈清德,瑞康生物的陈远清,你们院里的陈远舟就是他的儿子!”
李可馨有些吃惊,她能听懂父亲的意思。
“以后但凡要传给叔公的消息,全部先要经过我梳理筛选之后才可以往外传递,绝不允许私自向那边发送任何一手情报。你在医院,不必主动冒险!”
李广文有自己的打算,他就是要提前埋下后手,将来时机成熟,一脚把瑞康生物从广盛的棋盘上彻底踢出局。
李可馨心头一惊,方才明白父亲心中早已另有一盘棋。她低下头,没有再辩驳,轻轻应了一声。
李广文起身,走到李可馨面前,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沉缓:“丫头,你要知道谁亲谁疏!”
说完,他深深看了女儿一眼,不再多言,转身缓步朝着书房走去,背影融进客厅昏暗的光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