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宁府的十月,风是刀子,割皮割骨。
东京汴梁的十月,风是绸子,软塌塌地掠过州桥,掠过夜市的灯火,掠过大内翘起的檐角,里头还裹着几分金桂没散尽的甜。
同一个十月,两种人间。
宣和殿内,暖阁烧着银炭,赵佶正伏在案前,画一只八哥。他近来痴迷画鸟,画得鸟栩栩如生,养的鸟却惨不忍睹。
案上那只八哥才画到一半,身子羽毛已成,两条腿还悬着,没落笔。
内侍蹑手蹑脚进来,禀报九殿下回京了,正在殿外候着。
赵佶头也不抬:“让他进来。”
康王赵构迈步进殿,趋前几步,撩袍跪倒,规规矩矩行了大礼。
赵佶笔下一顿,抬眼一瞧,嗬,儿子黑了,也壮了,原先那股白净书生气,硬生生让西北的风沙磨出了一层英气。
“起来吧,坐下说话。”赵佶把笔往笔架上一搁,难得来了兴致,“说说,西北到底什么光景。朕看你的奏报,字里行间全是克制,倒像是怕吓着朕。”
赵构可就一点都不克制了。
“父皇!”他往前凑了半步,眼睛发亮,“这次在西北,儿臣可真是开了眼了!亲眼看着大军在西夏境内摧枯拉朽,四十天!仅仅四十天,您麾下的王师,就把大宋历代先帝啃了七十年都没啃下来的西夏,给拿下了!”
赵佶端到嘴边的茶,停在了半空。
“七十年……四十天?”
这一回,连他也激动了。一丝红晕悄悄爬上脸颊,握着茶盏的手微微收紧。
“父皇”,赵构越说越来劲,“清河军太能打了,听说打灵州,自家伤亡不过三千,西夏人折了多少?三万有余啊”
赵佶有些疑惑,问道:“是真的吗?怎么会这么低的战损比?”
“绝对是真的啊,父皇!”赵构一拍大腿,“您不知道,清河军的军医陈素娘子太厉害了,有多少人被她救回来。只要没死,她都能救活。她还帮林昭训练出了很多军医”
“军‘医’也用女子?”赵佶挑了挑眉。
“父皇,这位陈娘子可不一般。”赵构说,“军中都传,清河军兵士敢死战,一半是信她能把自己从鬼门关拽回来。”
赵佶听得连连点头,忽然想起了一事:
“朕还听说,”赵佶忽然把茶盏搁下了,声音沉了,“你为解临河州之围,亲自率兵冲阵了?”
赵构脖子一缩。
“身为皇子,千金之躯,岂可轻犯险地!你若有闪失,让天下人怎么看?让母妃怎么看!”
赵构低下头,半晌,又慢慢抬起头来。
“父皇,儿臣那时候,脑子里只想着解围,没想起来自己是皇子。等回过神来——”他挠挠头,“围,已经解了。”
赵佶盯着他看了半晌。
殿内安静,炭火噼啪。
许久,赵佶转过头去,看着案上那只刚点完睛的八哥,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没堕朕的血性。”
再回头时,脸上已经板起来了:“下不为例!”
“下不为例!”赵构喜滋滋地应了,一听就知道,这关过了。
他趁热打铁,膝盖一软又跪了回去:“父皇,儿臣还有一事,恳请父皇恩准。”
“讲。”
“儿臣想……与邢家,退婚。”
殿内死一样地静。
少顷,赵佶一个字一个字地问:“你说,什么?”
“退……退婚。”
“为什么?”
“她……”
“她怎么了?”
“她……挺好的。”
“挺好的你退什么婚?!”
“儿臣近来找人看过了,说儿臣和邢家娘子八字不合——”
“定婚那会儿怎么就合了?!”
“后来、后来儿臣这些年除外剿匪、打仗,命格变了……”
“住口!”赵佶一掌拍在案上,“混账东西!婚约是儿戏吗?皇家信誉怎么办?今日你能随便退邢家的婚,明日就能随便退李家的王家的,满朝勋贵,往后谁还敢与皇家结亲?!”
他的声音忽然又沉下来,沉得发冷:
“还有——那孩子有什么错?好端端一个姑娘家,被皇家退了婚,天下人会怎么看她?她日后,还有活路吗?!”
赵构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敢接。
“滚回去思过!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来见朕!”
赵构灰溜溜地退出大殿,在殿门口正撞上迎面而来的梁师成。
“九殿下。”梁师成躬身,笑眯眯的。
“梁……梁太尉。”
两人擦肩而过。梁师成直起身,先看了看赵构那副霜打的背影,又看了看大殿的门,捻着指甲,笑了。
大殿内,赵佶背着手,一圈一圈地踱。
“官家息怒。”梁师成进殿,柔声劝慰。
“你说说,”赵佶一屁股坐下,“小九方才支支吾吾,驴唇不对马嘴,定有隐情。你惯会打听,跟朕说实话,他到底为什么退婚?”
梁师成眼珠滴溜一转。
明白了。
“官家,”他不慌不忙,“恕臣斗胆,您可还记得临河州之围?”
“记得,方才小九不是说了么,守城。”
“守城的主将里,有一位女子,姓陈,名素。”梁师成竖起一根手指,“这位陈娘子,上马可以退敌,下马可以治病救人。九殿下在西北见的,就是她。听说冲阵那日,前线刚传来陈娘子被围的消息,九殿下连铠甲都是旁人帮他套上的,人已经冲出去了。”
赵佶缓缓坐直了:“你是说……小九是为了这个女子,才要退邢家的婚?”
梁师成笑而不语。
他这一笑,比说了还让人心痒。
“说!”赵佶催道,“这陈素,什么来路?”
“回官家。清河军随军军医。别看年纪不大,教出的军医个个医术高超,清河军战损之低,冠绝诸军,兵是练出来的,也是救出来的。这陈素与谢长风一样,都是林昭自幼的玩伴,清河军上下,谁都知道林昭待她极重。”
“她与林昭,”赵佶追问,“可有私情?”
“没有。”梁师成答得笃定,“林昭去年才亡故了夫人,说来他夫人是为了救陇城,战死的。他们若有私情,林昭怎么可能与别人成亲?”随即往前凑了凑,“官家,臣倒以为,若把这位陈娘子调入京城,一石三鸟。其一,让她主持操练医官,可为大军源源不断培养军医,此是国用;其二,她是林昭最看重的人,握在手里,便是掣制林昭的一枚好子,此是庙堂;其三嘛……”
梁师成笑眯眯地压低了声音:
“九殿下,也就可以近水楼台了。”
赵佶没说话。
眼神渐渐放空了。
炭火明明灭灭,映着这位官家的脸,半天,他忽然问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
“梁卿。林昭的夫人为国阵亡,这样的大事……为什么朕从未听林卿提起过?”
梁师成躬身:“这个,臣也不知。”
赵佶坐直了,摆手:“去。把林昭娘子为国阵亡的事,着有司查清楚,一条一款都要落实。朕不能落下一功臣,人不在了,殊荣也要给足。”
“官家仁德。”梁师成深深一揖,退了出去。
另一头,赵构从宫里挨完骂,出了东华门,转头就钻进了茂德帝姬府。
赵构干等了一个时辰。直到日头偏西,府门外终于传来车马声。
赵福金和柳惜娘进门,边走边问:“今天杜喜所说可属实?我派你跟着去,你总该亲眼见了?”
“回公主,完全属实。”柳惜娘一脸苦相,“那个刘炳,就是一口回绝。他还说——”她忽然挺直腰板,学起官腔,学得字正腔圆,“‘皇家公主做生意,是与民争利。本官绝不允许人间瑶台的产品进入洛阳’!”
柳惜娘委屈巴巴地:“公主,本来不用他点头,我们走商路,慢慢也能进去,就是费些时日。现在可好,人家连城门都不让进了。”
赵福金冷着脸,一句话没说,径直往里走。
侍女令薇迎出来:“公主,九殿下来了,在花厅等了您快一个时辰了。”
赵福金脚步一顿,脸上的冷霜“唰”地化开:“小九回来了?”
说起来,这些日子赵福金过得实在孤独且忙碌。偌大帝姬府,里里外外全是人间瑶台的账。如今听说最要好的弟弟回了京,心里那点冷,瞬间就被这点热气烘化了。
姐弟相见,笑作一团。
赵福金上下打量:“黑成这样,若不是这身亲王的袍子,本宫都要当你是哪个军汉误闯进来了。”
姐弟俩笑闹一场,赵构把西北见闻又从头讲了一遍。这一套故事他下午刚在宫里卖过一回,这会儿讲第二遍,愈发圆熟,添了三分惊险、五分传奇,他自己听着都觉得比给父皇讲的还精彩,可惜父皇不识货。
赵福金听得入神,该惊的惊,该乐的乐。
直到赵构讲到,在洛阳,遇到了王浩川。
赵福金脸上表情淡淡的,“哦”了一声。
耳朵却竖起来了。连手里的茶盏该往哪放,都忘了。
“王浩川去洛阳办货,被那个刘炳刁难。”赵构讲得眉飞色舞,“后来我和王浩川一人一记耳光,啪!啪!把那刘炳打得当场懵了!还说要上书参我们,我和浩川互为人证——没打他”
“噗嗤。”
赵福金终于笑出声来,一扫往日阴霾:“他就是个不吃亏的。”
笑完,眼睛一眯,手指在案上轻轻一敲:
“小九,这个刘炳什么出身?你去查查。看看他干净不干净。”
赵构小心翼翼地看她一眼:“阿姊,你要帮王浩川出气?他……他回陇城去成亲了啊。”
赵福金脸上一红。
红得还没落下去,又刷地白了。
最后,停在了怒上:“你胡说什么!是这个刘炳,连盖着我私章的亲笔信都敢拒!把人间瑶台的货挡在洛阳门外”
“啊?”赵构愣了,“你在经营人间瑶台?还说你不是帮王浩川!”
赵福金一噎,恼羞成怒:“人间瑶台你也有份子!你我皆有份,王浩川亲口说的!你别告诉我,他敢骗我们?”
“那倒不是。”
“那就别跑题!”赵福金一挥手,“你去查这个刘炳,看他到底是什么来头,连皇家人都不放在眼里!”
赵构点头应了。赵福金这才顺了顺气,一抬眼,却见弟弟答是答了,眼角眉梢却挂着一层淡淡的愁。
“怎么了?”她放下茶盏,“方才是不是父皇骂你了?”
赵构蔫蔫地把退婚被拒的事说了。
赵福金察言观色,试探着问:“小九……你有喜欢的女子了?”
赵构吭吭唧唧了半天,一咬牙:“阿姊,我要娶陈素为王妃。”
赵福金大吃一惊:“你说的是那个,连林昭都敢打的女子?!”
赵构点头:“她跟林昭如兄妹。林昭的亡妻,是她好友。她打林昭,是怪他没护好夫人。”
“啧。”赵福金摇摇头,“父皇最看重皇家信誉,退婚这条路,别想了。小九,你要真喜欢她,就先把人娶回来做郡君;实在不行,求父皇加封她做郡夫人。这地位,配得上她了吧?”
赵构摇摇头,苦笑:“阿姊,你不知道。她不会同意我有别的女人。”
“什么?!”赵福金惊得茶盏一晃,“皇家给她这么高的位分,她竟然要你独守她一人?她怎么敢——她是不知道这位分有多高,还是压根什么都不怕?”
“她没说过这些。”赵构道,“是谢长风告诉我的。他们那些人,都只会有一个妻,不纳妾。陈素也一样,她的夫君,也只能守着她一个人。”
赵福金愣住了。
赵构后面还说了什么,什么“妾室我本来就一个不想要”,什么“父皇那边我再慢慢磨”,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耳边只剩那一句:
“他们那些人,都只会有一个妻,”
她低下头。眼圈有点红。
原来这世上,真有人把“一个妻”当成规矩,刻在骨头里的。
她想起自己那一顶十里红妆的花轿,想起汴梁满城说帝姬下嫁、天作之合……又想起某个姓王的,如今在陇城,成亲了。
“姐。”赵构伸手巴拉了她一下,“你想什么呢?”
“没什么。”
赵构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姐夫呢?这几天不在府里?”
花厅里,静了一瞬。
赵福金头也没抬,淡淡道:
“我与他,已经和离了。”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