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柳河谷内,林昭策马紧跟在骑兵之后。
他手里握着一把清河弩,姿态端正,神情肃穆。只不过,他周围密密麻麻围着五百卫队,人人手持清河弩,将他护在正中间,别说西夏冷箭了,就连一只苍蝇想飞进来都得先挨三箭。
所以他手里那把清河弩,纯粹就是个摆设。
但总要有个主帅的样子。于是他只好一直端着。
就在这时,前方传来了三声枪响。
间隔不长不短,清脆而有力。
林昭的眼睛猛地一亮。他放下手中的望远镜,嘴角露出了一丝抑制不住的笑意。
“传令全军,”他沉声道,“全速向前推进!追击金军!”
“是!”
号角声在河谷中响起,浑厚而急促。
林昭率领的主力部队如同离弦之箭,沿着河谷大道向前猛冲。马蹄踏地如雷鸣,数千人的队伍在河谷中奔腾,气势磅礴。很快,前队就追上了金军的后队。
“弩箭!放!”
宋军弩骑兵纷纷抬起清河弩,朝着前方的金军后队扣动了扳机。弩箭如蝗虫般飞掠而去,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然后噗噗噗地钉入金军士兵的身体和马匹。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金军的两个百人后队在遭受打击后,竟然没有继续逃跑,而是猛地转身,骑兵翻身杀了回来,弓兵在后开弓抛射!
冲在最前面的宋军弩骑兵根本没料到金军会来这一手,猝不及防之下,前队已经进入了对方的弓箭射程。
嗖嗖嗖——!
几支羽箭破空而至,准确地射中了冲在最前面的几名宋军弩骑。两名士兵惨叫一声,捂着中箭的部位从马背上跌落下来。还有一名士兵被射中了战马,战马吃痛,猛地人立而起,将骑手甩落在地。
“稳住!稳住阵型!”后面的军官大声呼喊。
但金军的反扑来得太快太猛,宋军前队的冲锋势头被硬生生遏制住了。
可惜——金军终究人太少了。
一炷香的时间过后,宋军稳住了阵脚,弩箭和手榴弹齐发。金军士兵在爆炸声中纷纷倒下,战马嘶鸣,血肉横飞。两百金兵,没有一个后退,没有一个投降,全部战死在了河谷之中。
一个不剩。
但也正是这一炷香的时间,给了前方的大队金军宝贵的喘息之机。他们趁着后卫部队用生命换来的这一点时间,拼命冲出了谷口,向着弥陀洞的方向狂奔而去。
谷口外,完颜活女正组织金军后撤。
他原本奉命留守弥陀洞。可当得知宋军要封谷口、围歼父亲部队的消息后,这位以沉稳著称的少将军,再也坐不住了。
他亲率城内所有金军骑兵,倾巢而出,冲出城来,拼死接应父亲的队伍。
然而,他还是晚了一步。
当他冲到谷口附近时,迎面遇上了正从谷中撤出的金军残部。队伍中央,一匹战马上驮着一个人,那个人被绳子绑在马鞍上,以免滑落。一身铠甲,在夕阳的余晖中泛着暗淡的光。
完颜活女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策马冲上前去,伸手探了探父亲的鼻息。
已经没有了呼吸。
完颜活女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连一滴眼泪都没有流下来。他就那样静静地看了父亲一眼,仿佛在看一个睡着了的人。
然后他转过身,用一种异常平静的声音下令道:“全军听令——撤出弥陀洞,向云内州撤退。”
“少将军……”一名亲兵想要说什么。
“执行命令。”完颜活女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亲兵不敢再多言,立刻传令下去。
金军骑兵的前队开始偏转方向,有序地撤退。完颜活女骑马走在最前面,身后是驮着父亲遗体的战马,再后面是残存的金军骑兵。队伍渐渐地脱离了战场,向着东北方向远去。
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能感觉到,这位年轻的少将军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压抑着的悲痛。
他一直没有哭。
直到队伍走出了很远,远到再也看不到弥陀洞的轮廓时,完颜活女才终于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方向。
一滴泪水,无声地从他的脸颊上滑落。
然后他猛地擦掉了眼泪,转回头,策马向前。
“加速前进。”他说。
谷口方向,吴玠和吴璘的三千弩骑兵已经牢牢控制了局面。
西夏军彻底崩溃了。李良辅的指挥已经完全失灵,士兵们丢下武器,四散奔逃。有些人干脆跪在地上,双手抱头,嘴里喊着“投降!投降!”
吴玠正准备率军冲入谷口,与林昭的主力会合。他抬头远望,忽然看到一群金军骑兵正保护着一匹马,向偏离弥陀洞的方向狂奔。那匹马背上驮着一个人,被绳子绑在马鞍上,随着马匹的奔跑上下颠簸。
吴玠只看了一眼就做出了判断——马上那个人,一定是完颜娄室!
“绝不能让他跑掉!”吴玠大吼道,“追击!拦住他们!”
宋军骑兵立刻调转方向,朝着那支金军队伍追去。
然而,金军的五个断后百人队如同疯了一般,不要命地冲上来与宋军杀成一团。两军短兵相接,刀剑碰撞,战马嘶鸣。金军骑兵个个杀红了眼,完全是以命换命的打法。宋军虽然人多势众,但一时间竟无法突破这道用命筑成的防线。
等到宋军终于以优势兵力围歼了这批断后的金军时,完颜活女带领的金军主力已经消失在了远方的地平线上。
吴玠看着远去的烟尘,狠狠地砸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但当他清点完战场的伤亡数字后,他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了——围歼这批断后的金军,宋军付出了两百多名骑兵阵亡的代价。
两百多条人命,换来的只是一次没有成功的追击。
林昭的主力,终于冲出了河谷。
战场上的西夏军,已经完全丧失了抵抗意志。
他与吴玠的骑兵会合后,没有丝毫停顿,直接向弥陀洞发起了总攻。
弥陀洞并不是一个山洞。
它是一座建在山谷台地上的堡寨城市,因山谷内原有的石窟佛寺而得名。整个城市由大大小小的堡寨组成,依山势而建,层层叠叠,易守难攻。
但此刻,这些城堡群的守军已经彻底丧失了斗志。
西夏军的士气,在金军撤退的那一刻就已经崩溃了。士兵们看到金军跑了,知道自己被抛弃了,再也没有了抵抗的意志。再加上天上那些能下旱天雷的大球还在不停地飞来飞去,谁也不想成为下一个被雷劈中的倒霉蛋。
于是,一个又一个堡寨挂出了白旗。
白色的旗帜在城头飘扬,如同冬日里的雪花,一朵接一朵地绽放。
李良辅站在城中最高的那座堡寨上,看着四面八方的白旗,脸上露出了苦涩的笑容。
他看到那个储存着最多粮食的堡寨,大门缓缓打开,里面的守军排着队走出来,缴械投降。
他的心沉到了谷底。
“都降了……”他喃喃自语道。
副将小心翼翼地问他:“将军……要不,我们也降了吧?”
李良辅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摇了摇头。
“我不想当三姓家奴。”
副将愣住了。
李良辅转身走下城楼,回到自己的家中。
院子里,他的妻子和两个女儿正惊恐地看着他。外面的喊杀声和爆炸声已经持续了大半天,她们知道发生了什么。
“外面怎么样了?”妻子问道。
“城破了。”李良辅平静地回答。
他看着自己的妻子和女儿,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道:“逃命去吧。”
妻子的脸色变得惨白。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李良辅没有再多说什么。他走进正堂,从一个柜子里拿出一坛酒,拍开泥封,给自己倒了一大碗。
他一口气喝完,然后又倒了一碗。
就这样,他一个人坐在正堂里,默默地喝着酒。
一坛酒喝完,他站起身来,从墙上取下了那把跟随了他大半辈子的腰刀。
他抽出刀,看了看刀刃上那道细长的寒光,然后闭上了眼睛。
片刻之后,他睁开眼睛,将刀横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用力一抹。
鲜血喷涌而出。
他缓缓地倒在了地上,眼睛望着屋顶,渐渐失去了焦距。
正堂外,他的妻子听到了屋内的动静。她推开门,看到了倒在血泊中的丈夫。
她没有哭,也没有喊。
她只是默默地转身,看着呆呆站在那里的两个女儿。一手拉着一个,走进了房间。
三杯鸩酒下肚。
三个鲜活的生命,就此香消玉殒。
当宋军完全控制弥陀洞时,天色已经彻底黑了。
林昭站在城中最高的那座堡寨上,俯瞰着脚下的城寨。火光在城里城外各处闪烁,那是士兵们在清理战场、清点俘虏。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血腥的味道,但随着夜风的吹拂,正在渐渐散去。
谢长风走了过来,肩上扛着他的LR4狙击步枪,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笑容。
“用了三颗子弹。”他对林昭说,语气里满是邀功的意味,“总算没让这老家伙跑了。”
林昭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你很不错了。在这种飘忽不定的条件下能击中,技术绝对一流。”
“不止是条件差的问题。”谢长风挺了挺胸,“在大宋这种环境下,缺少保养条件,膛线都磨损了,枪本身的精度已经下降了。我克服了重重困难,还是做到了。”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知道这是什么精神吗?”
林昭笑了笑:“没羞没臊吹牛皮的精神。”
“切——”谢长风一脸鄙视,“不是一个专业的你根本不懂。就这一枪,我完全可以被封为‘狙击之神’。”
“好了,大神。”林昭笑道,“赶紧把你的枪包好放起来吧。跟空气接触越多,锈蚀越快。回头你就是狙击大佛也没用了。”
谢长风撇了撇嘴,但还是老老实实地把枪裹进了油布里。
山下,陈素带着医疗队赶到了。
宋军已经在城堡外建立起了大帐,陈素顺势清了几顶大帐做伤员救治所。她和医疗队的成员们忙得脚不沾地,给伤员清洗伤口、包扎、上药、缝合……一直忙到大半夜,才终于有了片刻的喘息之机。
陈素坐在一张矮凳上,揉了揉酸痛的肩膀,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谢长风从外面走了进来,靠在帐篷的门边,摆出一副潇洒的姿态。
“陈大夫,要不要狙击大神的签名?免费给你,机会不多哦。”
陈素回头瞅着他,一脸嫌弃:“狙击大神是什么玩意儿?”
“不是玩意儿,是我。”
“哦?你杀了完颜娄室?”
“Of COUrSe.”
陈素头也不抬:“你臭屁什么啊?狙击是你的专业,有什么好骄傲的?相反,打不中才是你的耻辱。你跑这儿来嘚瑟什么?就好比一个中国人会讲中国话,需要骄傲吗?”
谢长风被噎得咯儿咯儿的,瞪着眼睛愣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得了,你说话让大神我很不开心。”
说完,他转身走出了大帐,背影里写满了“我很受伤”。
不一会儿,林昭来了。
他在帐篷里转了转,看了看伤员们的状况,又看了看忙碌的陈素。陈素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低头继续忙手里的活儿。
林昭在她身边走了两个来回。
陈素一直低着头,专心致志地给一名伤兵换药。
“这次战役之后,”林昭终于开口了,“河东全境都在我们的控制之下了。”
“哦。”陈素淡淡地应了一声。
林昭又走了个来回,似乎在酝酿着什么。
“那你先忙,”他最终说道,“有什么需要就让人告诉我。也别太辛苦。”
说完,他转身往帐外走。
“你也想要给我签名吗?”陈素忽然回过头来,语气里带着一丝好笑。
林昭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皱了皱眉:“不是啊。”
“哦。”陈素回过头,继续忙手里的活儿。
林昭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下,又问了一句:“那……你要吗?”
“不要。”陈素头也不回地说。
林昭站在原地愣了两秒钟,然后转身走了。
旁边的一个小医护凑到陈素身边,小声问道:“陈院长,谢将军和林帅他们来干嘛呀?”
陈素撇了撇嘴,继续手上的活儿,语气里带着三分嫌弃、三分好笑、四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男人啊,取得点成绩,不够他们嘚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