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汇聚。
沈月淮睁开眼睛,怀中的温暖却在飞快流失。
她双手用力紧抱,却只穿过了一片褪色的虚影。
“江......”
第一个字刚出口。
天际之上,滔天的水声压过了世间万籁!
滚滚江河倾泻而下!
破碎大地上,旧有的长城虚影应声崩碎。
一条奔流不息的大江穿世而过。
无尽的暴雨被江流牵引,汇入其中。
江水没过了第一区的满目疮痍,没过了第二区的百废待兴。
继续涌向第三区,第四区......
水过之处,山断成峡,原分为洲。
日夜不息的浪头拍平了大地的沟壑与断痕。
原本饱受污染的土地,所有的疯狂呓语全都被滚滚江水带离。
长江两岸,纯净的泥土翻涌,新生的野草肆意生长,一株株幼苗破土而出。
转眼间,金黄的麦浪便铺满了曾经的荒原。
再无歧路,一路独行。
光幕中,镜头随着江河一路东行,穿过了无尽黄沙,涌入了污染区。
第七区边缘。
一个瘦骨嶙峋的老人颤抖着伸出手,摸到了湿润的泥土。
“土地......”
老人额头重重磕地,嚎啕大哭。
“能种活东西的土地啊!”
不远处,一对夫妻站在新生的麦田边。
男人抓着一把麦穗,女人抱着他的脖子,两人相拥而泣。
“再也不用挨饿了......神迹!”
“终于有饱饭吃了.......”
后方安全区内,无数在长江附近的晋升者和普通百姓,全都跪倒在扑面而来的水汽中。
白玉台下。
观礼席上迟迟没有爆发欢呼。
只有压抑的啜泣声此起彼伏,连成一片。
安黎看着光幕里的第五区。
荒废的田野重新恢复了生机,绿意一直蔓延到视线尽头。
索宁宁更是跪倒在地。
她看到了自己的家。
远离万家灯火的偏僻土坡上,埋葬母亲的乱葬岗,开满了不知名的花朵。
这一刻,不论身在何方。
都能听见江水滔滔,奔流不息。
滚滚长江,洗去了总署百年的沉疴旧疾。
观礼席上,越来越多的晋升者自发跪了下来。
日夜在污染区厮杀的佣兵,重归自由的重犯......
所有人对着横贯世界的长江,深深行礼。
悲伤与震撼渐渐褪去过后,压抑了百年的狂热终于喷薄而出。
声浪再起。
可这一次,却不再是某个人的名字。
“局长!”
“七席!”
“检察长!”
“司令!”
十万人的声音,在长江的涛声下渐渐汇聚,最终融为一体。
“总署万岁!”
“人族万岁!”
......
白玉台顶。
正午的阳光刺眼。
沈月淮仍维持着伸出双手的姿势,浪涛带起的风从她指间穿过。
她什么都没抓住。
甚至,她想不起本该脱口而出的第二个字。
江......什么?
沈月淮下意识按住心口。
咚......咚......
心跳声沉稳有力。
醒来的第一秒,自己听到的三个字绝不是错觉!
沈月淮看着自己的双手。
刚刚......
他明明就在这里!
可记忆中的雨夜里,督察局外的小路上,只有她一人执黑伞而行。
刚重建的第四区孤儿院里,她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不断向身旁的空气介绍着全新的布局。
神降当头,永夜与神国的交界处......
一粒尘埃,颠倒世界的月之雨里......
全都只剩一张无法看清的破碎面具。
随着每一声心跳,沈月淮总觉得有某种重要的东西正被从灵魂里剥离。
她疯狂呼唤着月神。
“塞勒涅!”
“满月化身!!”
......神灵没有回应。
许久,一点冰冷的触感让她忽然低头。
左手无名指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枚幽暗的指环。
她闭上眼,将精神力探入其中。
戒指里的空间无边无际。
可只有数不清的柠檬味薯片,漫无目的地漂浮着。
沈月淮愣住了。
她的精神力轻轻碰到了一个包装袋。
瞬间。
一个由猩红线条组成的笑脸,在指环表面缓缓亮起。
无数记忆和声音,争先恐后地涌入了她脑海里。
“终极命题。”
“七十亿种正常。”
“你总说,世界上没有第二个像你一样的人。”
一个年轻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带着笑意。
“有。”
“我在这里。”
沈月淮的瞳孔忽然覆上一层灰色。
“......假话。”
霜华漫天,她望着从天际倾泻而下的江河,泪流不停。
“假话!!!”
她紧握着戒指,拼命对抗着世界的遗忘。
“江......江......”
沈月淮不断重复这个字,生怕下一秒就会彻底忘记。
“你......在哪里?”
身后。
姜眠的皮肤仍旧有些干瘪。
她怔怔望着天际,试图看清江河的源头。
可无论怎么努力,视线尽头都是一片模糊。
只是在湍急的江水间,隐隐有一片惨白的虚无世界被淹没其中。
盲女站在一旁,不断摇头。
“不......不对......”
“怎么了?”
重新愈合的竹杖中,虚弱的声音响起。
盲女的眼睛不断扫视着白玉台顶。
在众人看不见的视野里,无尽的锁链疯狂蔓延。
世界的秩序,一切如常。
可.......
真正的三灾之首呢?
她明明已经找到了唯一值得追寻的人!
“一定有哪里不对!”
盲女闭上了眼睛。
她脑海中的记忆,全都变得无比诡异!
学府报到时,她一个人孤零零地排队。
她独自走进了没有对手的战斗擂台,对着空气疯狂攻击。
可离开时,脖颈上却多了一圈乌青的掐痕。
石末碎境,镜面地狱上,在石像大军中挣扎求生的,同样只有自己!
中央碎境,某一扇门里。
“这是我对泽世殿堂的......”
盲女喃喃自语,补全了后半句。
“终极拒绝?”
另一边。
林砚眼眶通红,手指在同步器的屏幕上疯狂滑动。
他没有其他朋友。
除了林柏和林苍,他只有七席的联系方式。
林砚已经来回翻了很多遍,联系人列表里,只有六个人。
他逐一从身旁之人扫过。
现实与记忆,正不断撕扯着他的神经。
林砚抬起头。
白玉台最前方,七人静立。
可他只盯着月光中的高挑身影。
救下自己母亲,挽救商会的......绝不是她!
有一个对自己非常重要的人......不见了。
轮椅上,段明远艰难抬起头。
他看着江畔的盎然生机,脑中只有一个陌生的声音不断回荡。
【你的速度,关系到我的性命。】
段明远一点点低下头,看着自己焦黑的双手,枯瘦的皮肤。
“最后......”
他的声音苍老又沙哑。
“我还是没能救下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