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没有安检门的第一区,人潮不断涌入。
象征阶级与傲慢的屏障彻底消失,后方的百姓第一次踏足了这里。
坟冢前,前往祭拜的人越来越多。
墨垠穿着一身血红的裁决院制服,在每一位裁决官的墓碑前停下,放上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袍。
他一路前行,最终停在了坟冢尽头的一块石碑前。
上面没有名字。
“......我忘记了你?”
墨垠低声念着,下意识摊开右手。
几秒过去,掌心空空如也。
墨垠这才自嘲地摇了摇头。
“我也忘了,不再有真实法典了。”
他抬头望去,江水奔流。
不知为何,江边始终弥漫着一层不散的雾气。
身后传来一阵平稳的脚步声,墨垠回头。
“......兰大人?”
一个头发灰黑的中年人手里拿着柱柱长香,正依次在所有裁决官坟前点燃。
青烟袅袅,混入江畔的雾气中。
“您怎么......”
墨垠看着兰穆远不再苍老的脸,一时有些语塞。
兰穆远在墨垠身边站定,将最后一炷香插在无名石碑前。
“我本打算用尽最后的寿命,拼死一战。”
他抬起小臂,皮肤充盈,肌肉线条分明。
“......何等神力?”
兰穆远的声音里透着压不住的感慨。
“逆流三十年的生机与力量,却真的在我体内停了下来。”
墨垠眼中刚亮起光,兰穆远却话锋一转。
“大战最后,司湛那边问出什么了?”
听到这个名字,墨垠眼中的光芒又是一黯。
“司湛眉心没有黑血。”
“直到我亲手捏碎他的心脏,才真正确定。”
他转过身,看着翻滚的江浪。
“他不是伪人。”
兰穆远面露意外,却没有打断。
“司湛的家人和我们一样,都是由五族借着各种手段征调,然后暗中杀死。”
“最后,被埋入了农田里。”
江边的风忽然大了些,吹得两人的裁决长袍猎猎作响。
“继续。”
兰穆远只吐出两个字。
“司湛是活着自愿投身墓组织的。”
墨垠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的翻涌。
“他说,叶烛阡拥有彻底模糊生死界限的能力。”
“世间唯一能扭转永失之痛的权柄,就在真正的大墓深处。”
“大灾降临之日,就是死者苏生之时。”
墨垠感受着身边兰穆远不断波动的气息,稍稍停了停。
“司湛虽早已投敌,但除了借故调动裁决官进行转化,没坑杀过任何一个晋升者。”
“他一生所求的,只是复活家人。”
听到这里,兰穆远终于侧过头。
墨垠猜到他想问什么,直接拉开了衣襟。
他胸前的血肉上,仍旧残留【登王】二字的痕迹。
“法典没了,但我的血肉里却留下了真实的权柄。”
“他没说谎。”
兰穆远望着无法愈合的伤痕,又回头看向座座坟冢。
“死有余辜!”
他反倒加重了声音。
“若无内应,第六区不可能那么轻易沦陷!”
“他为了一己私欲,葬送了多少无辜百姓?”
江边一时安静下来。
许久,兰穆远身上的气息才渐渐平复。
“顾弥她.......”
“性命无忧。”
墨垠立刻回答。
“只是伤员太多,其中一部分,整个总署只有池衍秋有能力处理。”
“特别是秦检察长。”
“现在第四区已经被伤员塞满了。”
“七席,督察局,连研究院都去充当后勤帮忙了。”
“池衍秋连轴转了一天一夜,还没合过眼”
见兰穆远不答,墨垠沉默许久还是问了出来。
“您真的......没想过复活家人吗?”
“起死回生?”
兰穆远握紧双拳举到眼前,看着每一寸新生的皮肤。
“靠不知道死没死,大败而逃的叶烛阡?”
他发出一声冷笑。
“墨垠,你应该也察觉到了。”
“有某个人,以不同的形式被世人遗忘了。”
“可越是强大,越能捕捉到现实矛盾的蛛丝马迹。”
墨垠看着石碑上的字迹,缓缓点头。
“他给了我这把老骨头第二次机会。”
兰穆远忽然放声大笑,在江风中传出很远。
“能再守着这天下百姓整整三十年,得之吾幸!”
他转身面对着第一区,面对着望不到尽头的祭拜队伍。
曾经的流民,曾经的囚犯,甚至曾经诋毁过七席的晋升者......
万民齐心,站在了一起。
“大灾当头,若真要祈求.......”
兰穆远抬头望向天际的江河。
“老夫也只会呼唤一人之名。”
......
夜色下,污染区。
三头凶残的高阶噬界种,此刻温顺地托着四道人影缓慢前行。
方圆千里,所有噬界种全都深深潜伏在了黄沙里。
左右两侧,一男一女的注意力,始终停留在中间的两人身上。
江屿趴在江歧背后,小脸苍白,昏昏欲睡。
“哥哥.......我们出远门了吗?”
她的声音很轻,满是疲惫。
江歧的身体除了双眼和右臂,已经完全失去了颜色。
他艰难地伸出仅剩的右手,轻轻拍了拍环在自己脖子上的小手。
“嗯,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也是你的故乡。”
击退尸墙,拖住张凡海。
挪移观礼席,硬拽大墓棺盖。
最后不惜代价护住十万晋升者,被张宰道的蒲团重创。
接连与三四境王座交战,就算是净化巨藤的本体,也早已濒临极限。
过度虚弱的江屿,连消化这一战收获的能量与生机都做不到。
“那.......为什么要走着去?”
“你哥哥褪色的身体,承受不了任何形式的传送。”
左侧,妖娆女人拍了下胯下发抖的噬界种,轻声解释。
“就连星门也无法安稳接引你们回归王庭。”
江屿把脸埋在江歧肩头,眼睛都没睁开。
“哦......听不懂。”
右侧,红发男人看着这一幕,摸着下巴,心里全是想不通。
一个完全陌生,无比变态的星空权柄掌控者。
一个成长速度逆天,却心思单纯的领袖族群。
只是一次碎境,窃门人怎么就成了净化巨藤的哥哥?
他看着牢牢挂在江歧脖子上的小女娃。
这种感情......到底怎么培养出来的??
更重要的是,这两人似乎都失去了关于王庭的记忆。
可他们这边,和净化巨藤根本就不是一个阵营!
“哥哥.......”
江屿又喊了一声。
风沙明明被隔开了,江歧还是忍不住咳嗽起来。
“怎么了,小屿?”
他取出一瓶水,试了好几次才用右手艰难拧开。
“离开总署的时候......你好像很难过......”
江屿的声音断断续续。
“有一种......我从没感受到过的情绪。”
她闭着眼睛,用小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这里难受。”
江歧刚喝下第一口水,身后小小的声音就在黄沙中响起。
“白玉台顶.......”
“你怀里的.......是妈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