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景聪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忍不住泛起一丝微妙的嘲讽。
汉东油气集团的老总刘新建，是赵立春的铁杆心腹，也是赵立春曾经的秘书之一。这样一个在汉东政坛和经济圈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关键角色，你石重阳作为分管工业的常务副省长，跟我说“了解得不算多”？
林景聪在心里摇了摇头，但脸上没有露出任何多余的表情。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语气依然平稳而随意：“那麻烦重阳同志帮我了解一下吧。我最近看了一些关于省属国有企业的材料，汉东油气集团的报表数据确实很漂亮，但有些细节让我觉得不太踏实。我想知道一些报表之外的真实情况。”
石重阳被这番话噎了一下。他的目光在林景聪脸上停留了两秒钟，像是在快速判断林景聪这句话到底有多少真实的分量。然后他点了点头：“好的，省长放心，我会让人去了解一下。”
林景聪没有继续追问。他换了一个话题，语气放得轻松了一些：“还有一件事，我明天要下去调研几天，可能要走吕州、岩台和南平这几个市。省政府这边的工作，这几天就麻烦你多担待了。常规的文件审批和会议安排，你和其他几位副省长协商处理就行。如果有需要我决策的重大事项，随时给我打电话。”
石重阳听到这话，立刻坐直了一些：“省长放心，省政府的日常工作我会盯住，不会出任何纰漏。遇到拿不准的事情我及时跟你沟通。”
林景聪点了点头：“那就辛苦你了。”
石重阳站起身来，朝林景聪微微点头示意了一下，然后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之后，他站在走廊里，没有立刻迈步离开，而是微微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走廊尽头那扇窗户上，眉头不自觉地拧了起来。
林景聪为什么要突然问起汉东油气集团？是他听到了什么风声，还是他手里已经掌握了一些材料？又或者，他只是随口一问，是在试探自己对汉东油气集团和赵家之间关系的知情程度？
石重阳在心里把这些问题快速过了一遍，然后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暂时压了下去。他不能在这个时候表现出任何异样，林景聪刚才那番话问得随意而自然，像是在聊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工作安排，但他不能真把那当成一次随意的闲聊。
他迈开步伐，沿着走廊朝自己的办公室走去，脚步依然沉稳，但心里那根弦已经被悄悄地拧紧了一分。
办公室里，林景聪坐在办公桌后面，目光落在那扇重新关上的门上，沉默了片刻。
石重阳的回应在他意料之中。一个在汉东官场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的常务副省长，面对一个刚来不久还不太摸底的新任省长，不可能一上来就把自己知道的所有底牌都交出去。他的谨慎是正常的，是合理的，也是林景聪预料之内的。
但林景聪并不着急。他来汉东这段时间，最大的收获不是拿到了多少具体的证据或者数据，而是看清楚了各方势力在这座棋盘上各自的位置和态度。
高育良、李达康、祁同伟、田国富、沙瑞金，还有今天他试探的石重阳，每个人都带着自己的盘算和顾忌，每个人的动作和反应都在或多或少地暴露着他们的立场和底线。
汉东油气集团，这步棋他今天放出去，就是一枚探路的石子。石重阳接下了这枚石子，以后怎么用、什么时候用，都在他手里。
如果石重阳愿意配合，那这枚石子就能变成一条通向赵家核心地带的绳索；如果石重阳选择回避，那这枚石子也能让他更清楚地看到石重阳的真正立场。
他现在还不需要急着对汉东油气集团动手。时机未到，火候未到。等到沙瑞金和赵家的角力进入更激烈的阶段，等到各方势力不得不亮出底牌的时候，他手里掌握的这些筹码，每一枚都会有自己的用处。
林景聪想到这里，靠进椅背里，目光落在窗外那片已经开始偏西的日光上，微微弯了一下嘴角。他来汉东这么久了，也该慢慢地在常委会上拥有属于自己的话语权了。
......
傍晚的京州，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陆亦可带着林华华和周正穿过老城区那条窄窄的巷子，在一栋居民楼前停下了脚步。
陆亦可抬手敲了敲门。
门内没有任何回应。她又敲了两下，依然是一片沉默。
林华华侧过头看了陆亦可一眼，声音带着不确定：“陆处，是不是陈局没在家？咱们是不是白跑一趟了？”
陆亦可摇了摇头，说：“我给王阿姨打过电话了，她说陈海下午就回了这边的家，不在疗养院那边。”
她说着又抬手敲了两下，这一次力度比之前稍微重了一些。门内依然没有动静，但就在她准备再次敲门的时候，门突然从里面打开了。
一股淡淡的酒气随着门的开启飘散出来。陈海站在门内，头发有些乱，眼眶微微泛红。
他显然已经喝了一会儿了，整个人带着一种醉意，但站姿还算稳当，眼神也没有完全涣散，只是那种平日里总是带着的沉着和锐利，此刻像是被什么东西泡软了，透出一层不加掩饰的疲惫和颓唐。
他看到门外站着的是陆亦可、林华华和周正，脸上的表情微微顿了一下，然后侧过身，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和含混：“都进来吧。”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等三人回应，就转身走回了屋里。他的步伐比平时慢了一些，拖着脚步走到客厅的沙发前，整个人陷进了沙发里，像是要把自己从里到外都埋进那层已经有些塌陷的旧海绵里。
陆亦可跟在后面进了屋，林华华和周正对视了一眼，也默默地跟了进去。门在他们身后轻轻带上，发出“咔嗒”一声轻响，将楼道里昏暗的灯光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隔绝在了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