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上菜的伙计再次鱼贯而入。
先是一个伙计快步来到桌前,钩子掀开底下火炉的盖子。
另一个伙计用特制的夹子穿过慈仁瑞炭的孔洞,一块块地码入炉膛。
“你们怎么把那黑炭,弄成这般规整的模样?”
裴烈好奇地凑过脑袋,打量着这竹筒型、满是孔洞的蜂窝煤。
居然每一个都是一样长,一样圆。
这还是他印象中黑不溜秋,大大小小,完全不规则的煤炭吗?
铺里的伙计没搭理他。
好在李宗正挽尊:“裴将军,这就是新式制炭,慈仁瑞炭做成这样子,能更好烧,也能更耐烧。”
伙计用腰间掏出一个火折子,用干的禾草引火。
没一会儿,炉膛里的蜂窝煤便烧了起来。
火苗顺着孔洞往上窜,火势又猛又稳。
另外两位伙计抬着火锅,架在炉口。
红色的火焰迅速沿着铜锅的外壁蔓延上来。
“这么快就烧着了?李公公,你这个炭,好像是不太一般啊!”
裴烈不在乎形象,直接趴在桌子上,歪着脑袋看炉里的火焰。
他的身材肩宽背厚,膀大腰圆,趴在上面就好像一坨肉山。
还是披着甲胄的肉山!
倒是那炉火印着他晒得黝黑干裂的脸庞,看起来多了点红润的光泽。
“咦,什么味道?这么香!”
裴烈鼻子耸了耸,起身看了一下那口铜锅。
铜锅很特别,中间有一块铜格将锅体一分为二。
一边是熬得乳白浓稠的羊骨汤,上面飘着几段大葱。
另一边则是淡红色的锅底,黄色的油花和花椒、辣椒等香料漂浮在上面。
没错,这就是鸳鸯锅!
辣的这边,还是用李宗正从现代带回来的正宗川省火锅底料煮的锅底!
当然,火锅底料携带不易,李宗正让人每次只切一小块来用。
反正李宗正自己也不怎么能吃辣......
裴烈没见过辣椒,不过他也没留意这个细节。
因为真正引他瞩目的,是那红得发亮的汤汁!
裴烈微微仰头,谨慎地问:“李公公,你这不会是真的鸿门宴吧?这玩意,怎么跟掺了血一样?”
他见过战场上的血流成河,但也绝不会想过拿这玩意来吃。
打仗归打仗,谁干这么变态的事?
这死太监不会真这么干吧?
李宗正微微一笑,用筷子夹起一颗漂浮着的辣椒。
“裴将军,你想到了哪去?这只是辣椒油,辣椒和牛油一起炒制的锅底。”
说话间,汤锅已经开始冒起了细碎的气泡。
羊骨汤率先咕嘟咕嘟地翻滚起来。
旁边的红汤也是蒸腾着淡淡的热气。
这些锅底原本就煮开的,现在只不过是重新煮起来。
“还挺香!”
裴烈找到了刚才他闻到的香味的来源,身体不由自主地重新往前倾。
“裴将军,请!”
李宗正微微一笑,邀请裴烈入座。
钟泉坐到他们的侧边。
也不尽是坐着,他还要时不时地弓腰起身,负责调制味碟、油碟,负责帮忙涮煮食物,给两人倒酒。
“掌柜,你坐那就行,忙活这些干什么?我自己有手有脚,自己整来吃!”
裴烈一开始还不乐意,摆了摆手,自己给自己的碗里倒满酒。
“裴将军,不一样。”
李宗正笑呵呵地说。
“什么不一样?”
“你涮得肯定没有我们钟掌柜的火候好,口感差远了!”
“怎么可能?”
裴烈刚刚吃了一口钟泉涮的羊肉片,嚼得有滋有味。
现在一听这大太监的挑拨,顿时不乐意了。
他自己夹了一筷子,伸进面前的羊骨汤里。
“不就是煮肉吗?放进去,捞出来,这有什么难的?”
又不是炒菜做饭,步骤那么繁杂。
涮肉就两步,和战场上杀人差不多,刀子捅进去,刀子拔出来。
他怎么可能学不会?
“来,裴将军,喝酒。”
李宗正笑眯眯地端起酒碗。
“喝!干了啊!别扭扭捏捏像个娘们。”
裴烈一口干掉一碗。
李宗正带着笑意,慢慢地喝完。
旁边的钟泉眼神有些古怪,他知道厂公这时候喊裴烈喝酒是故意的。
不过他一声不吭,也端着酒碗陪着喝。
“李公公你喝酒还是可以的,喝得慢是慢,不过喝完就可以。”
裴烈大大咧咧地夸奖一声。
“咦,我肉呢?”
等他伸出筷子去夹刚才丢进去的羊肉,却发现不在原地了。
锅里的羊骨汤一直在沸腾着,早就不知道将他的羊肉给咕涌到哪个角落了。
裴烈心急,想要起身看着找。
但他肚子比较大,还穿着甲胄。
哐当一下,肚子带着甲胄,差点没把桌子连带上面的食材、火锅一块掀翻。
幸好,李宗正眼疾手快,伸手一按。
桌子稳住了,瓷盘在上面微微晃动。
“咦,李公公,你这内功修得不错啊!”
裴烈夸奖一声,继续找他的肉片。
“裴将军。”
钟泉双手递给他一个熟铁打造的漏勺。
不用想,这也是李宗正画图让营造司锻造的。
用漏勺,就很快把肉找了出来,但一大筷子的羊肉片,已经煮得缩成一团团。
裴烈捞到自己的碗里,夹起来吃。
一吃一个不吭声。
还真不吭声地一块块嚼完。
李宗正也不揭穿,他也在吃,吃红油锅底烫的肉。
“不对,李公公,你怎么把红的锅对着你?你是不是自己偷偷吃好吃的?”
裴烈鼻子耸了耸,叫嚷起来。
这时候,还没有吃香喝辣这一词呢!
“我担心你吃不惯辣的。钟泉,给裴将军涮点肉。”
李宗正跟钟泉颔首示意。
“是!”
钟泉干脆利落地拿起筷子。
“钟掌柜的手艺了得。”
裴烈看着钟泉用专门的筷子,在红油锅那边“三起三落”、“七上八下”,捋着胡须赞叹几声。
钟泉默默地涮肉,只是在夹过去的时候客套一句:“裴将军请慢用。”
李宗正知道,钟泉这家伙蔫坏着呢!
没好心提醒裴烈。
他也没提醒。
“咳咳!”
这不,裴烈刚夹起来,冲着浓郁特别的香辣味,兴高采烈地送到嘴巴里,很快他就被辣地咳了起来。
喝酒都没红脸的裴烈咳得脸色涨红,连忙又喝了一大口酒。
李宗正和钟泉默默地对视一番。
嘿嘿!
是不是五十步笑百步你别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