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报!”一声短促的呼喝从帐外传来。
段宏目光扫向左侧的铎龙力,下巴微抬示意他前去询问。
铎龙力会意,起身快步来到帐外,片刻后匆匆回转,面色凝重地来到段宏面前,沉声禀道:“斥候急报,今日辰时唐军纵火焚毁东川城,向东前往磨弥殿部。”
段宏手中那只镶金的牛角杯发出细微的“咯咯”裂响,喝问道:“铎鬼主,可有段大军将的消息?东川城百姓何在?”
铎龙力应道:“尚无段大军将的音信;唐军焚城前将城墙摧毁,城中百姓或被驱逐或被裹胁东行;斥候仍在追踪,明早应有最新消息送来。”
右旁端坐的鹰扬耆帅阿若达道:“挂起舆图分说。”
牛皮舆图悬起,空气中还残存着酒菜的香味,但整座大帐已被凛冽的肃杀之气笼罩。跳动的牛油灯光映在舆图粗糙的皮面上,山川纹路丝毫毕现。
阿若达的黑脸在油灯下有如黑铁,找到东川城的位置后,问道:“从卢鹿部到东川城多远?东川前往磨弥殿又有多远?”
“卢鹿部去东川城有一百一十余里,东川前往磨弥殿不足百里。”对于这位老将,铎龙力丝毫不敢怠慢,谨声应道。
阿若达身形朝前略倾,捻着白须道:“这一路虽有大道,唐军携带大量辎重,行速应该不快。按斥候所说,若发轻骑疾追,两日左右应该能追上。”
段宏点头道:“两天时间唐军应该还未抵达磨弥殿,有高隆的山寨能挡住唐军去路,前后夹击当可聚而歼之。”
众人重新坐下,阿若达道:“铎鬼主探明唐军数量不过三四百人,还有千余投靠的奴隶和矿奴,这些人战力如何?”
“咣当”,段宏将开裂的牛角杯丢开,笑道:“此次我带来千名精锐,更有四百精锐轻骑,加上卢鹿部五百勇士,就算有千余唐军又如何?”
阿若达没有理他,对铎龙力道:“铎鬼主,你立刻派人翻越竹子岭给高隆送信,赶在唐军到来之间让他做好准备,绝不能放唐军过去。”
段宏不以为意地道:“何必麻烦。我明日辰时率轻骑追击,后日午时前应能追及,一举歼灭这些漏网之鱼。”
阿若达刚要说话,就听段宏继续道:“鹰扬将军率其他兵马随后,铎鬼主率本部兵马运送粮草,确保大军所需。”
“兹莫有令,让卢鹿部为前锋,少主……”
段宏站起身,挥手制止了阿若达的话,环视帐中道:“战机稍纵即逝,唐人毁我家园,要用血来偿还!”
铎龙力率先站身,高声应道:“谨遵少主之命。”
阿若达只得无奈起身领命。
…………
戌时刚至,营寨内响起鼓声,空地上博戏的将士三五成群向自己的帐蓬走去。
唐军营地分成数片,杂役营、夷军营和唐营分开,夷军的营帐设在西侧,作为统领的诺西有单独的营帐。
陈石笑吟吟地等在营帐前,诺西急跑上前道:“陈郎君有事派人叫我便是,怎敢劳你等候。”
“无妨。”陈石笑道:“我有事跟你说。”
诺西高高撩起帐帘,将陈石请入帐内,点亮竹几上的油灯,又忙着拿起地上的瓦罐陶碗倒水。
陈石喝了口水,道明来意:“将军下令轻装前行,要遣散随行的夷兵和百姓。”
诺西脸色骤变,慌道:“王将军不管我等的死活了吗?”
陈石慢悠悠地喝着水,等到诺西平静了些才道:“别急,且听我说完。”
“今日行军的情况你也见到了,唐军要想顺利回归剑南,不可能带着这么多人走。”
诺西默然,好半晌才道:“那能带多少?可否把我的婆娘和细仔带上?”
陈石微微一笑,道:“只会带走两三百人。”
诺西急声道:“陈郎君务必带上我和家人。”
“你对这片山林一草一木都熟,在夷军中素有威望,我向王将军提议,把你留下,让你统领留下的夷军和百姓。”
诺西面容一凝,眼光涟漪荡开,嘴唇微微张开。片刻后,惊容退去,喜色从眼中迸出,带动着嘴角绽出笑容。
“除了淘汰的夷兵外,随行的百姓、带不走的刀枪钱粮等辎重尽数留给你,这些能够帮你扎下根,创建一份基业。”
诺西嘴唇翕动,喉结滚动,声音有些发哑,道:“都……都留给我?”
见陈石点头,诺西猛然起身,随即重重跪倒,吼道:“陈郎君,诺西是你手中的刀剑,会替你守好这片基业。”
这一夜,夷军的营帐区颇不安静,不时有人进出诺西的营帐,巡逻的唐军得了军令,未加理会。
…………
山间弥漫着破晓的寒意,鸟鸣声声清脆,将灌木丛中浅睡的吉炎希唤醒。
小心地将毛毡收起,吉木希探头向山下的唐军营寨望去。唐军营地内炊烟袅袅,这伙该死的强盗在做饭。
重新缩回灌木丛,吉炎希从怀中掏中早已冷硬的饵块,取出用树叶包裹的野蜂蜜,仔细地涂在饵块上,小口小口地啃食着。
昨夜亥时,吉炎希将身边剩下的随从打发回了部落,他们在山林中藏有多匹战马,兼程换乘应该能在辰时前赶到部落。
半个时辰后,低沉的号角声响起,吉炎希悄悄拨开身前的青草,从缝隙中往外观看。东侧的帐篷收折装车,而其他各处的帐篷依旧如旧。
营寨中间五六百人排成整齐的队列,玄色唐字旗在阵前飘舞。
未拆除的营寨内挤满了人,看装束是夷军,南面的营地内有些青壮,但多是些老人、妇女和孩童,应该是被唐军裹胁的人,他们怎么还不准备。
号角声短促,队列开始移动,最先行进的是步卒,佩横刀、背长弓、悬箭囊,步伐稳健。
步卒踏上官道后,二十余辆辎重车缓缓跟随,排成一路纵队,毫无昨日所见的拥挤。
五六十骑分成数队,分散在队列两侧,刻意控制着马速,护卫着辎重车队前行。
吉炎希神情变得凝重,唐军这是抛下累赘轻装前行了,看这速度比昨日提升了四五倍,一天时间能走出四五十里,自己昨夜送出的信息岂不有误。
陈石跃上马,对身旁诺西道:“放心,你的妻儿会随同磨弥殿留下的人马前往你所说的地方。山高路远,前路艰险,你且好自为之。”
诺西重重拍胸,道:“郎君吩咐的事我牢记在心,定不负恩人所托。”
陈石挥手作别,轻夹马腹,战马冲出营寨跟随大队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