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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说和

    门虚掩着,橘黄色的光从缝隙间透出,落在门槛外的青砖地上,像搁在暗处的郁刀。

    踩着光推开门,灯旁坐着的人闻声而起,窄袖短褐,腰间别刀,正是两日前见过的乌蒙信使杨啸焱。

    杨啸焱左手抚胸、微微躬身,道:“施鬼主回来了。”

    施崇德拱拱手,在儿子的掺扶下在书案后坐下。施知宏拿起铜壶斟了杯茶递上。

    茶水已凉,将酒意压下几分,施崇德将茶水饮尽,温和地笑道:“前面宴客走不脱,有劳杨信使久等了。”

    杨啸焱站在灯下,直视着施崇德,声音清淡地道:“施鬼主,是唐军将领王天运前来赴宴吧,能否将他拿下?”

    施崇德摇摇头,道:“杨信使,我出身乌蒙,不会做有损乌蒙的事,但我也是大唐高州刺史,不会背弃大唐。”

    将茶盏轻轻放回案上,施崇德沉声道:“我已经告诉过你,两不相帮。”

    杨啸焱沉默片刻,道:“我要带人出城,请施鬼主行个方便。”

    施崇德缓缓地闭上眼,冲施知宏挥挥手,道:“我乏了,要歇息了。”

    高州城内很安静,细碎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街道回荡,传得格外远。巡夜的将士不仅上前查看,反而远远地避开。

    西城门,守城的校尉看过刺史府的文牒,下令城墙空出一段城墙。杨啸焱带人攀绳滑下,一刻钟功夫数百人便消失在黑暗中。

    施知宏叮嘱身旁校尉道:“七叔,此事绝不能泄露出去。”

    “公子放心。”

    子时,唐军营寨东侧,铃铛声急促响起。箭楼上的守卫朝着声响处射出几箭,隐约传来闷哼声。

    张振被惊动,登上箭楼察看。天上乌云蔽日,黑色浓稠,火把的光亮照不远。

    “严加戒备,等天亮后再出营。”

    下达命令后,张振索性围着营寨走了一圈,又到俘营看了看,叮嘱巡守的将士不可松懈。

    陈石寻来时看到张振一身戎装,按剑站在夯土台上,光亮在铁甲上跃动,夜风扬起衣袖,像黑夜中的油画。

    靴底踏在泥土上发出细碎声响,陈石走到张振身边与他并肩而立,微笑道:“我陪张兄一起守夜。”

    张振侧过头,看清陈石眸子中跳动的火把光亮,笑道:“甚好。可惜军中禁酒,不然你我边饮边谈,人生快事也。”

    巡守的将士看到夯土台上挺立的身影,心变得安定,脚步轻快了几分。从赕龙寨走到高州城,转战千里、翻山越岭,总算平安回家了。

    辰时,王天运回到营寨,得知昨夜有人窥寨,地上留下一摊血迹。

    按约定唐军离开高州城后要将剩余的战俘释放,赵朗冷笑道:“看来乌蒙人还未死心。”

    眼珠转动,赵朗笑道:“将军,既然乌蒙人不守信诺,不如将这些战俘带去戎州。有段侔叔侄和阿若达,可是大功一件啊。”

    王天运显然有些意动,目光看向四周之人。郭青性急,脱口而出道:“既然与乌蒙人约定离了高州城就放人,岂能言而无信。”

    赵朗冷嗤一声,道:“是乌蒙人先不讲信用。这里是高州城,戎州的驻军也应该收到消息了,援军很快就会来,不用担心乌蒙人了。”

    王天运的目光落在陈石脸上,问道:“陈石,你怎么想?”

    陈石略加沉吟,道:“段侔叔侄地位尊崇,所以乌蒙兹莫才肯放我们平安归来,若是毁约,后果难料。”

    赵朗强笑道:“这都到了高州城,还怕那些蛮夷不成。若是放了段侔等人,怕有人会说将军私放敌酋了。”

    王天运沉吟不语。

    陈石恭恭敬敬地施了一礼,道:“望将军三思。”

    午时,高州施刺史带着猪羊前来犒军,营寨内欢声笑语,肉香四溢。王天运在帐中设宴款待施崇德,宾主尽欢。

    等到撤席上茶,两人闲聊,话题自然离不开此次南征。

    施崇德看似不经意地道:“王将军,可知施某的祖上也是乌蒙人?”

    王天运点点头,审慎地道:“施刺史祖先弃暗投明,归顺朝廷,受册封世守高州,安享太平,是施家数代人的心血,也是治下百姓之福啊。”

    施崇德朝长安方向拱了拱手,笑道:“朝廷恩典,施家世代不忘,必定忠心报国,以谢君恩。”

    王天运端起茶碗饮了一口,隐蔽地扫了一眼施崇德,施崇德此时表明祖上乌蒙身份是何用意?

    施崇德笑容温和,平静地道:“巳时乌蒙信使找到刺史府,请我出面向王将军说和,放回剩下的俘虏。”

    王天运慢慢将茶碗放回案上,抹了抹唇边水渍,道:“施刺史,烦你转告乌蒙信使,王某不是言而无信之人。等到过了皂水(今南广河),自会释放俘虏。”

    “不过”,王天运的声音低沉下来,道:“像昨夜那样的动静,我若再听到,就别怪我翻脸不认账。”

    高州前往戎州,要横渡皂水(南广河),渡口在高州北面的怀远寨,距此三十多里。

    施崇德微笑点头,道:“我会命人准备好船只,送将士们早日北归。”

    …………

    怀远寨盘踞在凤凰山西麓的缓坡上,寨墙高二丈,青石垒砌,层层叠叠的民居依山势而上,有数百户人家。

    皂江在寨北奔涌向东,江水翻着浑浊的浪头,裹着泥沙断枝拍打着河堤,推搡着渡口的船只,恍如低声唉叹。

    这里曾是南来北往的繁华渡口,皂江上船只往来穿梭,樯橹如林。将蜀锦、瓷器运往南诏,再将南诏的象牙、玉石载回中原。

    唐伐南诏,通道断绝,往来的商旅消失殆尽,渡口上变得死寂,茶棚和客舍变成了鸟雀嬉戏的乐园,堆在角落的竹筐长出一层薄薄的青苔。

    怀远寨有三百驻军,戍主陆峰接到刺史施崇德的公文,让他准备好渡船,剑南都知兵马使王天运将军将率军渡河北归。

    冷清了许久的怀远寨重新热闹起来,船工从库房中搬出麻绳和桐油灰,检查着缆绳,修补着渗处,风送来桐油特有的辛辣气息。

    十数只木船撑离渡口,般工们扬起蒲帆试航,怀远寨从沉寂中醒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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