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五是自己来的。
天刚亮,他就站在药王阁的门槛外头,肩上搭着一块旧蓝布,左手那只断指的地方用布条缠了两圈。
「听说尺回来了。」他说。
「回来了。」陆远说,「门也量了。」
「量得对?」
「三尺二寸一分二。」
石五在门槛上坐下来,把蓝布解开。
布里包着一本账,比器物账薄一半,纸是粗的,边上让虫蛀了几个洞。
「这是什么。」
「副账。」石五说,「行里散的那天,正账抬走了,副账在我这儿。」
「你留了二十年。」
「不敢烧。」石五把手按在账面上,「烧了,行里就真没了。」
陆远把账接过来,纸页一翻,一股陈年的霉味。
第一页上头一行字:器物副账·壹。字是刻板的馆阁体,一笔不苟。
「正账是谁的字。」
「柳先生的。」石五说,「副账是账房抄的。副账不认字,认数——一件东西进来,数目先落,名后落。」
「先落数,后落名?」
「数错不了,名能改。」石五说,「行里规矩,账上宁可有数没名,不许有名没数。」
陆远把账往后翻。
翻到中间几页,他停住了。
「匾一面。长六尺五寸二分。癸未年。出——渡。」
「跟正账一样。」
「不一样。」陆远把两本账并排放在长凳上,「正账那一条,只写了渡。副账这一条,旁边还有小字。」
石五凑过来。
小字比正文淡,写得很小,挤在行距里。
「抄一份,与渡。」
陆远念了一遍。
「抄一份,交给渡口。」
「是谁抄的。」石五的声音低下去,「副账不许人抄。」
「后头有个记号。」
记号在「与渡」两个字的右边,小小的,像个字又不像个字。
陆远把它看了很久。
「这不是花押。」他说,「花押收得住,这个收不住——落笔太快,尾巴带出去一寸。」
「不是行里的手。」
「不是。」陆远说,「抄这一行的人,写得急。」
——
上午医院,沈科长来得比昨天早。
「河东那家铺子,后院还有一间屋,锁着的。」他把一张封条递给陆远看,「锁是新的,挂锁,铜的。我让人守着,没动。」
「屋里有东西?」
「有味儿。」沈科长说,「站在院墙外头都能闻到,一股涩味。」
「那是附子。」
「你跟我去一趟。」
出门之前,小李把昨儿收的药又点了一遍。
「三剂,一剂六片,一共十八片。」他说,「我数了三回。」
「数对了。」
「陆哥,我在想一件事。」小李把药包放下,「他们那个方子上头,为什么不写先煎?」
陆远抬头。
「因为写不了。」
「写不了?」
「附子要炮制过才入药,炮制过的附子,先煎一个时辰,把毒性熬掉。」陆远说,「生附子不用先煎,也不敢写先煎——写了,人家就知道这东西是生的。」
「不写,人家就当是炮过的。」
「对。」陆远说,「一个『先煎』没写,就把人骗过去了。」
小李不吭声了。
过了一会儿他把药包抱起来,抱得很紧。
「这一个字,值三条命。」
——
河东那间屋,锁是撬开的。
门一推开,里面的味道先冲出来,涩,闷,带着一点酸。
屋里只有一扇小窗,光从窗棂里斜进来,照见地上摊着的一层灰白。
「这是什么。」沈科长站在门口没进去。
「附子。」陆远蹲下去,捏起一片。
片子很大,切得厚薄不匀,边上带着褐色的皮,断面灰白,粉得很干。
「生的,没炮过。」
「炮制是什么。」
「泡、煮、切片、再蒸。」陆远说,「炮过的附子,断面是半透明的,像蜡,边上有一圈角质。这一片没有。」
他把片子在指头上折了一下,脆断。
「这一步省了三样工,也省了三个月的功夫。」他说,「省下来的,全是毒。」
屋里的东西摆得很规矩。
靠墙一条长案,案上两把刀,一把宽的一把窄的,刃口卷了。案角一口石碾,碾盘上还留着褐色的渍。地上七八个麻袋,袋口用麻绳扎着,绳结都是一样的打法。
小李站在门口看了一眼。
「这不像药铺。」他说,「像肉铺。」
「药铺的后头,本来就有这么一间。」陆远说,「切片的地方,从来不上前堂。」
他看着那些麻袋。
「袋子上的字呢。」
「没字。」沈科长翻了一个袋口,「袋口剪掉了,剪得很齐。」
「剪掉的是批号和产地。」陆远说,「药市上卖的药材,袋口都带签。签一剪,就查不到是谁的货。」
沈科长把袋子拍了两下,回头看屋里。
「这面墙,漆怎么掉了一块。」
陆远站起来,顺着他指的地方看。
后墙刷过一层白灰,靠上的地方掉了一块漆,掉得齐整,是一条长条。
长条的四角,各有一个钉眼。
陆远走过去,抬脚踩在一只空麻袋上,把手臂伸开。
他够不到两头。
「多长。」张德厚在后头说。
「六尺往上。」
张德厚从袖子里抽出尺,一头按在左边的钉眼上,掐了记号,倒回来接上。
「六尺五寸二分。」
屋里安静了。
「行里的匾。」陆远说。
「在这面墙上挂过。」张德厚把尺收起来,「挂了多久不知道,摘的时候是从上往下摘的,钉子拔出来,漆跟着掉。」
「匾呢。」
「不在。」
沈科长在屋里转了一圈,回过头。
「这屋里的东西,人走得很急。」他说,「刀没收,碾子没扫,麻袋没搬。」
「匾也不要了。」
「匾比药值钱。」张德厚说。
陆远蹲下去看地上那张纸。
纸掉在案脚底下,被人踩过一脚,角上有个泥印。
是粗帘竹篾的格纸,跟器物账的抄页一个料。
上头只有一行字。
匾一面·六尺五寸二分·收名
后头空着。
「收名是空的。」陆远说。
「空着,是等人落。」张德厚说,「行里规矩,东西出了阁,得有人落名收,账才算了。这一格,等一个名字等了三十年。」
「他们也想有人落名。」
「他们要的不是名字。」张德厚蹲下去,把那张纸捡起来,抖掉上头的灰,「是这一格的数。」
他把纸举到光里。
「数在,东西就能找回来。」
陆远看着那张空着的纸。
「那他们把匾搬到哪儿去了。」
「搬匾要四个人。」张德厚说,「这屋里没有四个人走过的印。」
「后院通河。」
「对。」张德厚说,「从后门抬出去,直接上船。」
沈科长已经走到后门口。后门开在院墙的西头,门外三步就是河岸,岸边的泥地上留着两道深槽,一道深,一道浅,是船头搁上去的。
「船在这停过。」他说。
「停得不久。」陆远说,「泥还没干透。」
——
天擦黑的时候,河上起了一层薄雾。
三个人还站在后院,沈科长的人在屋里拍照。
橹声是从下游过来的。
一条小船,慢慢靠到岸边,船头挑着一盏灯。
灯没点。
船上的人把篙插进水里,船身一横,正好停在两道泥槽上。
那人弯下腰,把篙上的水抖掉,抬起头。
看不清脸,只看得见一顶旧草帽和一双在雾里泛白的眼。
他先看那间屋,再看屋里的人,最后看陆远。
「匾是我挂的。」他说,「也是我摘的。」
张德厚往前走了一步。
「三十年。」
「二十九年十个月。」那人说,「差两个月满三十年。」
「你姓什么。」
那人没有答。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张纸,抖开,举起来给院里的人看。
格纸。粗帘竹篾。
纸上一个名字也没有,只有一个空。
「这一格,」他说,「该落名了。」
他把纸折起来,重新塞回怀里。
「匾在我船上。」他说,「要收,你上船来收。」
陆远看着那盏没点的灯。
「你为什么不点灯。」
「点了灯,」那人说,「就是货到了。」
他抬起篙,船身往后滑了一尺。
「灯不点,是货还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