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德厚蹲下去,膝盖压在船板上,船晃了一下。
他把脸凑到那道痕前面,看了很久,又抬起手指,在木茬上轻轻刮了一下。
「茬口是白的。」他说。
「白茬不吃灰。」陆远说,「挂了三十年的匾,刨开的地方一天就能吃上一层黑。这一道,还是白的。」
「几天。」
「三天以内。」
张德厚把手指翻过来,指腹上沾了一点极细的木屑。他往席子缝里看,缝里卷着两片薄木花,还是软的,捻一下就碎。
「刨花没干透。」他说,「昨儿,或者今儿。」
船上那人一直没动。
篙横在他膝上,两只手按着,指节上的皮磨得很亮。
「我刨的。」他说。
雾里没有人接话。
「刨到一半,手抖了。」他把篙放下,「刀口一偏,就把撇挑断了。我坐在船上看了半宿,没敢再下手。」
「为什么刨。」陆远问。
「字在,匾就有主。」那人说,「字没了,匾就是一块木头。木头漂在河上,谁都不用认。」
「你想让它一辈子到不了岸。」
「我想让它别落到别人手里。」
「这是两件事。」
那人抬起头。草帽底下那双眼在雾里泛着白,看不清年纪,也看不清脾气。
「在我这儿是一件事。」他说。
陆远把灯往匾面上挪了挪。
「你守了二十九年十个月。」他说,「守到字上长毛,守到船板换过三回。你怕的不是匾落到别人手里——你怕的是它真的靠了岸。」
那人的手在篙上紧了一下。
「靠了岸,数就落地,账就得结。」陆远说,「一结,你这二十九年十个月就成了别人的一句「当年行里散过」。你不甘心的,是这个。」
「你懂什么。」
「我不懂。」陆远说,「我只懂账。账上写着「在途」两个字,写的人手都是抖的。」
那人低下头。
船在水上慢慢地转了小半个圈,又停住。
「你这船装过附子。」陆远忽然说。
「装过。」
「装的是哪一种。」
「你管我装哪一种。」
陆远没答,蹲下去,把手伸进舱板缝里。
指尖挑出来一小撮褐色的碎末,还有一片卷了边的薄片,只有指甲盖大,边上带着皮。
他把那片东西凑到灯前。
「江油的货。」他说。
那人的肩膀动了一下。
「附子出山,得先浸胆巴,泡够日子捞出来,漂洗,煮透,再切片蒸过。这一片没浸过胆——皮是褐的,断面灰白,粉得往下掉渣。浸过胆的片子,断面会发亮,边上有一圈角质,像蜡。」
「这也能看出来。」
「看得出来的不止这个。」陆远把碎末捻在指头上,「江油出的附子,个头匀,片子大,皮薄。你这舱缝里的渣,皮都薄,个头不小。这是山里的好货。」
「好货不便宜。」
「好货才有人抢着运。」陆远说,「可这批货进不了药市。」
「凭什么。」
「凭袋口。」陆远说,「江油的附子出山要过三道卡,一道卡一个签,签上写产地、写户名、写年份。药市上认签不认货。你们的袋子把口剪了,剪得整整齐齐——签没了,货就成了野货,进不了市,只能走别的路。」
「什么路。」
「河。」
那人笑了一声。
「河上的货,都走我这条渡。」他说。
「所以后门那道泥槽,是你的船头搁的。」
「是我的。」
「可这一批不是你运的。」陆远说,「你船上没有麻袋磨出来的印子。七八个袋子压舱,压一夜,船板要磨出一道白。你船上没有。」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
「这一批是别人卸的。」他说,「大船停在河心,用小驳子驳到后门,我把渡口让出来,一夜没靠人。」
「让渡口,得有个号。」
「号是我的。」
「号是你的,别人怎么用。」
「行里的号,不是一个人的号。」那人说,「号在册上。册上写着这号归这一行。谁拿着册,谁就能用。」
「这批货有多少。」陆远问。
「七八袋。」
「一袋多少。」
「六十斤上下。」
「四百多斤。」陆远低头算了算,「一斤附子十来个,一个片三四片,一斤三十来片。四百斤,一万二千片。」
「一万二千片。」
「一剂六片。」陆远说,「一万二千片,是两千剂。两千剂药,装在没有签的袋子里,卖到不写先煎的方子上。」
那人没有吭声。
「你现在还觉得,刨掉一个字是小事。」
陆远把手里那点药末弹到水里。
「册在谁手里。」
那人不说话。
雾散了一点,河面上露出一道灰亮的水线,远处的堤看不清了,只有几盏早起的灯亮在岸上。
陆远把尺从腰后抽出来,横在膝上。
「张师傅,器物账。」
张德厚从怀里掏出账本,翻开。纸页潮,翻的时候发出一种闷闷的响声。
「匾一面。」陆远说,「长六尺五寸二分,宽一尺八寸,厚二寸二分。」
张德厚蘸了墨,一笔一笔写下来。写到「六尺五寸二分」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后头写什么。」
「在途。」
「在途不算收。」张德厚抬眼,「行里规矩,写了在途,这匾就不在阁里,也不在路上,是悬着的。」
「悬着才对。」
那人猛地站起来。
船一晃,水从帮沿翻进来,泼在匾角上。陆远伸手把灯护住,火苗歪了一下,又立起来。
「在途是我的话。」那人说。
「在途是账上的话。」陆远说,「你说的是灯。灯不点,货在路上。账上写「在途」,货就永远到不了。」
「到不了,就谁都收不走。」
「包括你。」
那人盯着他。
「你收这块匾,是为了挂在堂屋里。」陆远说,「我不收。我把它记在账上,记成悬着的。它悬一天,谁都不能拿它当凭据,谁也不能拿它当遮头。你二十九年十个月守的是一块到不了的匾,我现在替你把它写到纸上——纸比船稳,纸不会烂。」
那人的手垂下去。
「那我还守什么。」
「你不用守了。」陆远说,「账在药王阁手里,就是药王阁守。」
张德厚把「在途」两个字写完,吹了吹墨,合上账本。
河上又静下来。
那人在船尾坐了半晌,忽然伸手,把匾掀起来一角。
「你要收,就连里头的一起收。」
「里头还有什么。」
「你自己看。」
陆远把灯递给他,两只手摸到匾背的活板。
暗槽比堂屋那一块做得更细,缝里填过灰,指甲抠不住。他用了半炷香的功夫,才把板子一点一点顶出来。
板子底下是一个浅槽,槽里塞着一卷纸,外面裹着一层油布,油布早硬了,一掰就裂。
纸卷不大,比手腕细。
陆远把它抽出来,慢慢展开。
粗帘竹篾的格纸,一页接一页,用麻线订着,纸边被油浸得发黄。
上头是名。
一列一列的名字,墨色有深有浅,笔画有粗有细,一看就不是一个人写的。每个名字后头缀着一个数,有的是「三」,有的是「七」,有的是「十二」。
陆远从头看下去。
第一个名字,墨最深,写得最正。
「柳敬山。」
「柳先生的名字。」张德厚说。
「三个。」
「三,是三道卡的意思?」
「不是。」那人说,「是三年。册上一个人名后头缀的数,是他替行里顶了几年的账。」
「顶账是什么意思。」
「行里的货出了事,得有一个人认。」那人说,「认一回,顶一年。」
「认了要赔。」
「赔不上,就拿名字赔。名字一划,人就不在册上了。」
「柳先生顶了三回。」
「三回。」那人说,「第三回顶完,行就散了。」
「散行那夜,你在阁上。」
「我在。」
「你看见账箱抬下去。」
「看见。」
「抬箱的人是谁。」
「一个高,一个矮。」那人说,「矮的左脚跛。」
「行里左脚跛的只有一个。」
「我不说名字。」
「为什么。」
「名字一出口,我这条船就靠不了岸。」他说,「我守了二十九年十个月,靠的就是这条船不靠岸。」
陆远的手指往下移。
第二个名字的墨比上头浅一些,笔画也松,看得出是另一只手写的,写的时候墨快干了,落笔带出细细的飞白。
他把灯凑近了一点。
张德厚也凑过来。
灯光落在纸上,那三个字清清楚楚。
「张德厚。」
船上没有人说话。
陆远抬起头。
张德厚还低着头,一只手撑在船板上,另一只手里的灯举得很稳,稳得不像话。
「张师傅。」
「我这辈子,」张德厚说,「没在行里落过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