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船从雾里出来时,先露的是一盏灯。
灯挂在船头,罩子糊得厚,只透出一团昏黄。船不大,比他们这条还窄半尺,吃水却深,船帮离水面只剩两指。
韩冬站在船头,一只手扶篙,一只手举着手电。
「你让我找了一夜。」他说。
「你怎么知道在这儿。」
「渡口的号册上有这条船。号在册上,船就跑不远。」韩冬把手电往下压,光落在船板上,「你后头那位,把灯挡一挡。」
草帽人没动。
「他要看号册。」陆远说。
「我正是来拿号册的。」韩冬说,「四百斤附子从后门卸下去,卸货的号是行里的号。号在册上,册在船上。这条线我走了三天,走到这儿就断了。」
草帽人把篙插进水里,船稳住了。
他从船板底下抽出一只油纸包,包了三层,外头用麻绳十字捆着。
「号册在这儿。」他说,「你拿走,我这条船就真靠不了岸了。」
「船靠岸的事我管。」韩冬说,「号册上的事,你管不了。」
油纸一层一层揭开,里头是一本薄册,蓝布面,边角磨得起了毛。
韩冬把手电夹在腋下,翻开。
册子上一个号一行,号后头一个名,名后头一个手印。手印有的红得发暗,有的只剩一层灰。
翻到第七号,他停住了。
「这个手印是印的。」
陆远凑过去。
第七号后头那个手印边缘齐得像刀切,红得发亮,纸上没有按下去的凹。
「印台盖的。」他说,「按的手印,指腹压下去,纸背要鼓一块,边上会带出一道浅晕。这个是平的。」
「谁会用印盖手印。」
「手里有别人的手印样,又不想让人认出手。」陆远说,「或者,压根没有这个人。」
韩冬把这页折了个角。
「这本我带走了。」
「你带走的是一本册。」草帽人说,「册走了,河上认号的人就散了。散了,你抓谁。」
「我不抓认号的。」韩冬说,「我抓借号的。」
他把手电关了。
天已经亮了一层,雾散到水面上,像一层没洗干净的灰。
「名册的事,我不问。」韩冬看了陆远一眼,「你这行里的规矩,我不懂,也不碰。号册是公事。」
陆远点了下头。
草帽人把船靠到渡口的石阶边,没有下船。
「册记在账上了?」他问。
「记了。」陆远说,「匾一面,六尺五寸二分,在途。」
「在途,就还得有人守。」
「守的人已经换了。」陆远说,「从今天起,药王阁守。你要走,随时能走。」
草帽人低头看了一会儿水。
「我守了二十九年十个月。」他说,「走了,不知道往哪儿去。」
「渡口还在。」陆远说,「船也还在。号册的事完了,你想撑船撑船,想歇着歇着。」
那人没答,把篙一撑,船离了岸。
雾里传来一句话,隔得远,听不真。
回药王阁时,堂屋的窗纸上已经透进日头。
裴先生坐在柜前,账本摊着,手边一只空茶碗。张德厚把怀里的器物账放在柜面上,没坐。
陆远把名册展开,压在账本旁边。
「名册一卷。」他念,「九页,两行,一名半笔,未落。」
裴先生抬眼。
「半笔。」
「最后一页打了个格,格里有一道起笔,没有字。」陆远说,「纸面上有个指印,缺一道纹。押在这册上的那个人说,字被刮了。」
裴先生的手指在册角上轻轻一按。
「收名栏空着。」他说。
「空着。」
「空着是等人来落。」裴先生把笔往他那边推了推,「写吧。册进了阁,就得入账。名不进账,册就是野的。」
陆远蘸墨,在页账末页写下一行。
写到「收」字,笔停了一下。
「怎么了。」
「没什么。」陆远说,「这一笔下去,这册就在阁里了。」
「它本来就在阁里。」裴先生说,「三十年,一直在等这个字。」
小李端了一壶滚水进来,见堂屋里三个人都不说话,把壶放在桌角就要退。
「等等。」陆远叫住他,「再拿两只茶碗,要深口的。」
「喝茶?」
「烘纸。」
两只碗扣在一起,纸夹在中间。滚水倒进下头那只碗,热气从碗口往上顶,纸背慢慢洇出一层潮。
一炷香的功夫,陆远把纸揭下来,斜着凑到窗前。
那道起笔底下,多出了一样东西。
一个木字旁。
横、竖、撇、点,四笔都在,撇画收得干脆,是写完一笔再收的手。右边有一个起头的点,还没落下就断了。
再往右,纸面发白,起了细毛。
刮过。
刮的地方连压痕都没有了,摸上去比旁边薄一线。
「写的人自己停的。」裴先生把灯罩摘下,让日头直照,「撇到底收得住,不是被人按住了手。」
「右边呢。」
「刮掉一层。」他指着那道白,「刮得比写得狠。写字只落墨,刮字要见纸。这一刮,把纸的筋都刮断了。」
「刀口朝哪边。」
裴先生把纸转了个方向。
「从右往左,收刀的时候往怀里带。」他说,「左手。」
堂屋里静了一下。
「行里左手使刀的,只有一个。」张德厚说。
「断指的。」陆远说。
「二十年前押柜那夜,他押到河心。」裴先生说,「再往前数三年,行里晒场少了半扇药筛,也是他左手劈的。」
「他为什么刮这一格。」
「留着半个。」裴先生说,「行里的规矩,落半笔是人还在、名不全。名不全,格子就不能封。他留了半个木字旁,这一格就得一直开着。」
「开了三十年。」
「开了三十年。」裴先生说,「开着的格子,是给走的人留的门。」
陆远把纸翻回第二行。
「张师傅,这一道,你自己划。」
张德厚把笔接过去。
笔尖悬在名字后头,停了一会儿。
「二十七年。」他说。
「二十七年。」
他落笔。
一道划到底,起头压得深,收尾拖得长,划过了纸背。
划完他没有马上抬笔,笔尖在划痕末端顿了一下,才收起来。
「这一道划完,」他说,「我就不欠谁了。」
「你从来没欠过。」陆远说。
「我知道。」张德厚把笔搁回笔架,「可这二十七年,我天天觉得自己欠着什么,又说不出欠谁。现在知道了,反而不欠了。」
他把册子合上,用手掌压了压。
「这册子薄。」他说。
「纸薄。」
「我是说,这么薄一本,压了三十年。」
门口有响动,徐半仙探进半个头。
「阁里又添账了?」
「添了一本名册。」陆远说。
「名册好啊。」徐半仙说,「名册不用发工钱。」
张德厚抬眼看他,他缩回去了。
夜里下了点雨。
陆远在堂屋收拾账本,前门响了两下。
阁里的规矩,前门两下,后窗三下。
他过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人,肩上落了一层雨星。
断指人。
他没有进来,站在门槛外头,一只手垂着,另一只手拢在袖子里。
「那一格,」他说,「是我刮的。」
「进来坐。」
「不坐。」
陆远把门开大了一点,让堂屋的灯照到他脸上。
「为什么留半个。」
「柳四要走。」断指人说,「走之前,他要把名字从册上拿掉。」
「他自己不能刮。」
「名是自己的,自己刮不下去手。」
「所以你刮的。」
「我刮的。」他说,「只刮右半。」
「他让你留的。」
「他让我留半个。」断指人说,「他说留半个,他还回来补。」
陆远想起柜底那半个木字,想起城南那间空屋里打了八格的纸,最下一格始终空着。
「他走了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零四个月。」断指人说。
「他会回来?」
「名还在,人就得回。」他说,「行里的老话,名在册上,人走不出这条河。」
雨落在台阶上,一小片一小片地湿。
「你劝过他刮全。」陆远说。
断指人的下巴动了一下。
「劝过。」他说,「留半个,柳家就还得再出一个人下水。他不听。他说柳家出的人,够了。」
陆远没说话。
「册上岸了。」断指人说,「册一上岸,我这一刀就得有人认。我来认。」
「认了怎么样。」
「认了,这一格就归我。」他说,「往后谁要封格,先问我。」
「你要什么。」
「我不要什么。」断指人说,「我这一辈子刮过三张纸,一张是认底纸,一张是存根,一张是这一格。前两张我刮完就后悔了。这一张,我一直没后悔。」
他退了一步,脚下的雨水溅起来一点。
「还有一件事。」他隔着雨说。
「说。」
「你师父那个名,是我递的笔。」
陆远的手扶在门框上。
「谁让你递的。」
断指人没有答。
他往后退,退进雨里,走得不快,也没有回头。走到街口,人就被雨幕吞了。
陆远追出去两步,台阶下没人。
门槛里侧搁着一小截竹管,管口塞着一团纸,纸角被雨打湿了半边。
他把竹管捡起来,抽出那团纸。
纸是行里的椒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