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堂奴端着铁锅转头时,荒火正从他那张坑洼脸上滑过去。
门外空荡荡的。
只有半截枯藤贴着门槛轻轻摇摆,藤梢挂着一颗暗青药丸,辛甜气被锅中热汽一蒸,钻得人鼻腔发痒。
“怪事,药丸自己长腿了?”
守堂奴放下铁锅,伸手去捡。
身后另一个酒糟鼻奴仆正靠着草墙打盹,怀里抱着三股叉,嘴角黏着一点青灰药渣。王家抢来的狂阳散被他们偷吃了半粒,药劲先冲得两人满地搬柴,半个时辰后又泄成一身软汗。
仙药进了恶奴肚子,最大的用处往往是证明恶奴确实有嘴。
姬无病伏在黑棚侧后的荒草中,脸罩灶灰黑纱,上半身只缠着两道止血旧布。刀刻般的双臂紧贴冻泥,肿胀已经消下大半,筋线却比落水前更深。
那柄二百七十斤的重木怪剑横在身侧,木锋泡过黑水,粗得像一扇给穷鬼量身打造的棺材门。
玄机道人藏在百丈外。
那老货负责望风,且再三声明自己只教绝户手段,不替年轻人抢棺材。姬无病答应得很恭敬,临走还顺了老道两根捆酒坛的细绳。
人情归人情。
绳子离手,便算地上捡的。
第一名守奴已经走到门边。
姬无病指尖往怀中一探,粉玉净瓶悄然涨至两寸。瓶中仙髓顺着干湿分孔挤出一线,沿掌心淌上木剑。
粉红水光才碰木身,黑水沉木便发出低低嗡鸣。
一道道干裂木纹迅速收紧,仙髓钻入纤维,将原本松脆的锋口黏成整体。甜香只冒出半息,便被他掌中的重气压回木内。
神念继续下沉。
净瓶桃纹转亮,仙髓一层压着一层渗入木剑。剑身越来越沉,边缘却泛起铁黑细光,连倒刺都硬得刮手。
姬无病耳内很快响起铜鸣,胃中也跟着一抽。
再灌下去,木剑能不能撑住尚且难说,他的脑仁多半会先从鼻孔里敲锣出殡。
“够硬便行,太硬费钱。”
净瓶缩回尘点,重新没入靴底暗层。
木剑上的粉光彻底敛去。
姬无病单臂托起剑脊,剑身没有崩开。重气压入之后,木纹竟还在自行咬合,如同千万条细筋拧成一股。
能不能接住重字诀的全力一劈,要看人头肯不肯配合。
门边守奴捡起药丸,拿指甲刮了刮。
“老疤,醒醒。这还有一颗。”
酒糟鼻睁开半只眼,脸上横肉松松垮垮。
“你先尝。若真是大少爷掉的,吃死也只算你嘴馋。”
“呸,方才你舔锅底时怎么不讲规矩?”
两人只顾盯药,没看见棚后的荒草矮下去一线。
姬无病贴着草根爬过三丈,肩背没有带起半点风。黑纱压住头发,粗木剑拖在泥里,只留下浅浅一道沟。
他停在酒糟鼻背后。
近得能闻见对方嘴里的酒酸。
木剑太大,不适合偷袭。玄机说得对,这东西一抡起来,百丈外的聋子都能听见。
可偷袭也分人。
穷人讲究无声,是怕赔不起动静。地主在自家地头打狗,声大些还能镇耗子。
姬无病脚掌扣地,腰胯一点点压低。仙髓固过的木剑自行下坠,肩、肘、腕只负责把它领向那颗油腻脑袋。
重气沉入脊骨。
十八年来堵在体内的弱阳骤然绷紧,沿双臂灌向剑柄。筋肉一层层收束,骨节低响,脚下冻泥被踩出半寸深印。
酒糟鼻似有所觉,刚抬起头。
“谁……”
“阿弥陀陀,施主脑门宽,借车老板子试试刀。”
重木剑当头落下。
轰!
棚顶荒草齐齐炸飞。
酒糟鼻连人带木凳矮下半截,头骨如烂木瓜般崩开,红白浆点泼满灶边。那柄粗木剑一路砸过肩骨,最后陷进冻土,剑身震得嗡嗡作响,却连一条裂纹都没有。
姬无病双手压住剑柄,整条脊背猛地舒开。
胸腹间那股热流贯通肩肘,堵塞的经络被反震硬生生撞开半寸。筋肉贴骨收紧,原本松垮的旧裤腿忽然短了一线。
身量竟拔高了半寸。
皮下浮起一层暗沉铁色,转瞬隐去,只在肩臂留下冷硬光泽。
第一条王家狗,死得比他家的门板还快。
门边守奴僵了半息,手中药丸啪地落地。
“杀人了!”
“喊错了。”
姬无病拔剑转身,黑纱下的桃花眼亮得发冷。
“这里没外人,只有地主清粪。”
守奴抄起钢叉便刺,药后虚软的两腿却不听使唤。叉尖擦过姬无病腰侧,整个人先被惯性带得撞上门框。
姬无病没有追着硬劈。
木剑一击虽稳,双臂经脉仍被震得发烫。再来一记全力重斩,能不能杀狗不好说,衣裳肯定先从肩头裂到裤腰。
守奴跌出黑棚,朝崖边旧路狂奔。
“救命!谷里有……”
声音戛然而止。
前方荒草间,那截挂着药丸的枯藤忽然绷紧,缠住了他的脚踝。守奴摔得满脸泥,钢叉脱手飞出,顺着斜坡坠入黑暗,许久没传来落地声。
姬无病提剑走出黑棚。
风从千丈桃花古崖下涌上来,吹得黑纱紧贴面颊。崖外没有月光,只有一片深得发蓝的黑。
守奴疯狂蹬腿,扯断了那根枯藤。
“别过来!我是王家的家奴,大少爷已经记了我的青心引!你杀我,追踪盘立刻便知!”
姬无病脚步微停。
青心引若真能隔山传死讯,第一人倒下时,王家便该收到动静。此人还敢扯着嗓子撒谎,说明怕得连脑子都顾不上带。
“仙师大人洪福,您这身份太贵,小的哪敢杀?”
姬无病放低木剑,语声重新软了下去。
“地上那颗药是极品,吃了能补腿。您先捡起来,跑快些,我保证不追。”
守奴转头看去。
药丸正滚在三步外,粉亮外皮映着荒火,香气又甜又冲。
他迟疑一瞬,猛地扑过去。
指尖碰到药丸的刹那,草下两根仙浆细丝同时弹起。一根锁腕,一根套腰,末端绕过崖边黑桃老根,早已结成活扣。
姬无病双手握住草绳,腰身向后一沉。
“吃我家的,拿我家的,还想带着一张嘴出去告状?”
绳索骤然绷直。
守奴被拖得翻过两圈,十指在泥里犁出长沟。他抓住崖边桃根,指甲一片片掀开,喉咙里挤出破响。
“饶命!我有四两黄铜,全给你!”
“四两?”
姬无病手上松了半分。
守奴刚喘出一口气,腰间绳扣便猛地收紧。
“钱留下,人下去。车老板子做买卖,向来钱命分账。”
桃根咔嚓断裂。
守奴被长绳抡出崖沿,四肢在半空抓了几下,很快没入千丈黑暗。片刻后,崖下只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响,随后再无动静。
荒风卷走余音。
姬无病收回草绳,割断旧路最后几处落脚藤。又搬来两块崖石推入窄道,直到整条路只剩一面滑陡绝壁。
谁再循路下谷,要么生翅膀,要么提前备好棺材。
两个时辰后,黑棚内外只余被水冲淡的血痕。
姬无病披回旧袍,弯腰从泥中捡起四两黄铜利钱。血还沾在指缝,他却一枚没漏,连滚进草灰里的半文都抠了出来。
“阿弥陀陀。人走钱留,施主总算做了件积德事。”
他扛起完好的重木剑,沿封死的崖路返回草屋。
深灰灶洞底忽然红光暴涨。
一枚王大印传音火符尖鸣刺魂,正从灰烬里缓缓立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