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末,夜势最沉。
任家镇上空的黑云久久不散,压得大地地气凝滞,昼夜阴阳颠倒,人间正阳迟迟无法升腾。连日拉锯之下,小镇民心惶惶、阳气虚浮,整片天地,早已成阴邪养势的温床。
义庄之内,依旧一派死寂安稳的假象。
楠木灵棺静静伫立正中,四道茅山高阶封棺印灵光凝定,桃木镇煞钉钉入骨缝,闭环正阳符文熠熠流转,数十年道行凝成的屏障,自始至终稳如磐石,不曾有过半分碎裂、松动。
在外人看来,封印无恙,尸煞蛰伏,一切如常。
唯独林晚与九叔,今夜同时面色剧变。
短短一息之间,整具灵棺的气机,彻底空了。
没有预兆,没有动荡,没有尸气外泄,没有凶机暗涌。
那种盘踞棺中多日、隐忍蓄力、层层沉淀的阴毒尸煞,凭空消失。
干干净净,彻彻底底,一丝不剩。
“不对!”
九叔脚步骤沉,瞬间掠至棺前,指尖正阳道气轰然贴住棺身符文,神识彻透棺木深处,眼底瞬间掀起惊涛骇浪,“尸煞……没了!”
此前数日,任老太爷尸煞借天地失衡、人心衰败悄悄蓄势,一日凶过一日,明明只差半步便可攒满二十年阴威、破壁而出。
可此刻棺底空空荡荡,那股让他们日夜提防、层层镇压、步步忌惮的异僵凶性,彻底销声匿迹。
林晚眸光冷彻如冰,望气术全开,穿透层层棺椁、穿透义庄院墙、穿透镇西地脉黑雾,瞬间看穿整场阴诡算计。
“不是自行消散。”
她嗓音微凉,字字刺骨,“是被抽走了。”
“尽数抽取,连根拔尽。”
九叔猛地抬眸,浑身道气绷紧,周身浩然正阳瞬间铺开,护住整座义庄。
他活道数十年,镇煞无数、驱邪万千,从未见过如此诡异手段。
僵尸尸煞扎根骨血、凝于阴魂、锁于尸躯,是尸身本源根本,寻常道法只能镇压、净化、打散,绝无可能彻底抽取、尽数掠夺。
可今夜,那股域外阴邪做到了。
它隐忍多日,缠而不战、扰而不攻,从不正面触碰茅山正法,从不硬撼灵棺封印。
它一直在等。
等民心大乱,等阳气衰败,等尸煞蓄势到最浓、最纯、最鼎盛的一刻。
它不破印、不毁阵、不惊任何局势,只隔着层层正阳屏障,以无上阴诡秘法,隔空牵丝,吞尽棺中二十年沉淀的所有尸煞本源。
棺中,任老太爷那具早已异化、偏离命轨、步步成僵的躯体,彻底失去所有阴毒凶性。
黑沉入骨的尸气褪去,冰凉僵硬的皮肉恢复寻常死尸质感,骨中无煞、血中无阴、魂中无戾。
一朝打回原形。
曾经让整座任家镇忌惮、让师徒二人连夜重封、日夜看守的异变尸煞,彻底化为虚无。
眼下棺中所躺,再无凶僵,再无隐患。
仅仅只是一具普通腐朽死尸。
内患,被外邪一口吞尽。
以尸养邪,借煞强身。
这才是域外阴邪从一开始就布下的终极暗局。
“好深沉的心机……”
九叔背脊微寒,神色肃穆到了极致,“它从不乱棺、从不破镇,看似扰民耗阳,实则全程都在借大局养自身,以我镇最大内祸,做它进阶的养料!”
之前所有的鬼泣扰民、杂煞动乱、人心震荡、阴阳失衡,全部都是障眼法。
它故意制造浅层乱象,吸引正道所有注意力,让师徒二人死死盯紧棺中尸祸、紧盯民心气场,殊不知,它真正的目的,从来不是破镇、屠民、破壁。
是夺煞、吞根、借敌养己。
林晚眸底寒芒愈盛:“它知晓这具尸煞因改命偏移天命,得天独厚,积二十年纯阴凶力,胜过荒坟百煞、野地千怨。”
“与其慢慢消磨杂阴,不如静待尸煞大成,一口吞尽,一步踏阶。”
最恐怖的,从不是凶狂肆虐的邪祟。
是这种隐忍、算计、耐心、步步为营,连正道棋局都被它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无上阴诡。
多日拉锯,他们以为自己在双线守局、制衡阴阳。
到头来才发现——
他们一直在替阴邪养煞。
他们层层封印、日夜镇压、逼得尸煞隐忍沉淀、提纯凶性、摒弃浮杂,硬生生将一团粗劣尸阴,打磨成最精纯、最顶级的阴煞本源。
最后,成全了暗处邪祟。
“哈哈哈……”
突兀的,一声低沉、空灵、不男不女、非人非鬼的怪笑,穿透夜风,自镇西荒坟地脉深处遥遥传来。
笑声阴冷刺骨,不带杀意,只有极致的戏谑与嘲弄。
像是蛰伏许久的猎手,终于吃饱蓄力,不再刻意隐匿行迹,坦然露出獠牙。
整座任家镇的阴风骤然倒卷!
原本涣散、浑浊、虚弱的全镇阴气,瞬间朝着镇西深山疯狂聚拢,天地间阴气场一改之前散乱疲弱,变得凝练、霸道、厚重无比!
地脉震动,荒坟低吼,四野阴风气机归一。
那股始终无形无迹、藏于暗处、无法捕捉、无法锁定的域外阴邪,在吞尽任老太爷毕生尸煞本源的一刻,不再避世蛰伏。
它现身了。
依旧不见形体,无鬼影、无邪躯、无妖相。
唯有一团无边无际、浓稠如墨的漆黑阴云,从镇西地脉深处升腾而起,悬于夜幕之下,压于荒坟上空。
阴云之内,阴气纯粹到极致、霸道到极致,远超任家镇历来所有凶煞!
吞一僵,胜养百野煞。
此刻的域外邪祟,力量已然暴涨数倍不止。
“藏了这么久,终于肯出来了?”
九叔踏前一步,八卦道袍无风鼓胀,周身正阳道气冲天而起,浩然正气硬生生抵住漫天压落的阴寒,桃木长剑铮然出鞘,剑身灵光灼灼,震散周遭层层黑雾。
之前它弱小、隐晦、只能借杂煞作乱。
如今它吞煞进阶、底气充盈,再无必要隐忍避让。
黑暗阴云之中,空灵怪声再度响起,幽幽荡荡,响彻四野:
“茅山道正,守棺多日,辛苦二位……替我养了一剂上好阴丹。”
语气轻佻,带着掌控全局的绝对傲慢。
它清清楚楚看着他们所有布局、所有坚守、所有镇煞,冷眼旁观,坐收渔利。
林晚静立原地,神色冷定,无惊无怒,唯有通透彻骨的清明。
所有伏笔、所有乱象、所有拉锯,此刻全部串联成型。
阴邪不杀、不屠、不破局,只为养势。
尸煞不冲、不撞、不破壁,只为提纯。
师徒镇守、层层加压,恰恰成全邪祟大道。
因果闭环,邪计大成。
“任家尸煞,尽归你身。”林晚淡淡开口,声音穿透阴风,“隐忍多日,借我正道之手打磨根基,你倒是好算计。”
黑雾翻涌,阴力沉沉。
“乱世需养,强煞需磨。你们正道镇压,便是最好的打磨。”邪祟轻笑,“那具异僵得天独厚,改命而生,积二十年至纯阴力,若自行破棺,虽凶却有迹可循、有劫可破。”
“如今入我身,无痕无业、无命数牵绊,无因果桎梏。”
“九叔,林晚。”
阴云压落,全镇温度骤降至冰点。
“从今日起,任家镇之内,再无棺尸之祸。”
“唯我,独尊阴局。”
一句话,宣告局势彻底颠覆。
多日以来压在众人心头的内患尸煞彻底归零。
取而代之的,是一头吞煞大成、实力暴涨、彻底现身、正面镇场的域外阴邪!
义庄外,两名师弟心神巨震。
秋生立在灯下,浑身僵直,眼底所有躁动、猎奇、不甘,瞬间被漫天压落的恐怖阴寒彻底冻结。
他日夜窥探、日夜好奇的阴邪,终于展露威势。
这等层次的阴力,是他毕生所学、所见、所闻,从未企及的恐怖。
心防裂隙,瞬间被极致的威压震得摇摇欲坠。
廊下的文才更是面色惨白、双腿发软,心底怯懦心魔彻底疯长,浑身正阳几近溃散。
二人短板,在绝对阴邪大势面前,暴露无遗。
民心更是轰然动荡。
刚刚稳住的小镇人心,被头顶漫天漆黑邪云再度撕裂,家家户户门窗紧闭,惊惧惶恐再度蔓延全镇,人间阳气节节败退,彻底溃败。
内祸清零,外邪登顶。
局势,从双线拉锯,变为单极死局。
唯独镇西古井,深埋地底,万古死寂,气机全无、动静全无。
那尊百年原生凶灵依旧恪守时序,不扰局、不现身、不提前破土,静静旁观这场阴阳颠覆,完美蛰伏,无一丝破绽。
九叔握剑而立,正阳冲天,直面漫天邪云,神色凛冽:
“你借我道养势,吞煞进阶,算尽一切。”
“今夜,本座便以茅山正法,收你这域外阴诡!”
林晚并肩而立,眼底清光湛然,望穿漫天黑雾,锁定那团归一的阴邪本源。
拉锯结束,试探结束,隐忍结束。
真正的正邪死战,自这一刻,正式开启。
夜风吹猎道袍,正邪气场隔空对撞。
一边是沉淀全镇阳气的茅山正统,
一边是吞尽尸煞、进阶大成的域外阴邪。
任家镇最凶险的一战,终于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