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黑,一家人围坐在堂屋里。
油灯跳了两下,把众人脸上的愁绪照得明暗不定。
县试通过,本来是高兴的事。
可紧随而至的府试,却又让高兴之余,舔了一抹愁绪。
柳氏先开的口。
她手里攥着条旧帕子,搓了又搓,指节都泛了白,终于道:“府城可不比镇上,路费、吃喝、笔墨纸砚,样样要钱,还得住宿,学院要收束脩,听说还要准备些捐礼。”
她说完,抬眼看了看林砚,又把头低下去,像怕儿子瞧出她眼里的为难。
林老实起身蹲在门槛上,抽了口旱烟,火星子在夜色里一明一灭。
他闷声道:“我明儿把后山那两亩红薯挖了,也能换几个钱。”
林山也点头,“要不,香皂厂房先不建了紧着砚哥儿府试。”
林砚立马反对,“不行,香皂已经走上正轨,不能改,改了,意味着主动退出,一旦被别人抢占市场,咱们就失了先机。”
林老太爷坐在上首,沉默了好半天,忽然道:“我那儿还有两亩旱地,明儿让山儿去问问,看能典多少。”
林老太太闻言,拐杖往地上一顿,“使不得,那是二房最后的地了。”
林老太爷道:“卖了地,还能再置,误了学业,是一辈子的事。”
林老太太张了张嘴,没再说话,只拿袖子擦了擦眼睛。
林砚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无意识地攥紧。
他听着家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凑钱,心里像压了块湿棉布。
香皂生意看着红火,可厂房刚起,料钱、工钱、地里的杂项,样样都是支出。
账上剩的那点,实在不够他再去府城折腾。
他知道家里人不愿让他看出难处,可越是这样,他心里越不是滋味。
他站起来走到院中。
夜风一吹,脑子清明了些。
他忽然想起后山那些灰扑扑的硝石。
硝石制冰,那是他从穿越后就一直压在心底的事。
若真能制成,夏天卖冰,比香皂来钱快十倍。
“祖父祖母,爹娘,大哥,府试银两此事我已有办法。”
他转回灶房,翻出墙角那几块硝石,又拎出个大陶盆。
他打了半盆井水,把一只小陶碗盛满水,稳稳当当放进盆中央。
然后搓碎一块硝石,慢慢往盆里撒,一边撒一边拿棍子搅。
水很快浑了,灰白色的粉末在盆底打着旋。
他屏着气等了一盏茶的工夫。
可碗里的水还是水,盆里的水除了浑,什么变化也没有。
“不对吗?”
他皱了皱眉,把水倒了,又试了一次。
还是不行。
第三次,他换了水,又加了更多硝石,可除了更浑,依旧没有半点结冰的意思。
他蹲在地上,袖口上全是灰,像从面缸里钻出来的。
“算了!”他深吸一口气,把陶盆一推,“看来需要再多试验试验。”
陈实就是这个时候来的。
他背着书袋,手里还提着半篮子野菜。
他娘沈氏跟在后头,气色比前些日子更好了些。
陈实进门就叫,“砚哥儿!我给你带了些野菜,我娘说拌着吃可清火了。”
他说着,见林砚手上沾着面灰,便道:“砚哥儿要做饭?我帮你。”
他把书袋放好,利落地挽起袖子,坐到灶前添柴。
沈氏也放下篮子,帮忙择菜,柳氏过来阻拦,说,“沈家妹子,来家都是客,哪能让你摘菜。”
“哪来的客人,我可不是客人,我看是看看砚哥儿。”沈氏笑道。
林砚一边洗盆子,一边问,“陈实,你今儿书背得怎么样?”
陈实停下添柴动作,“刘夫子刚讲完《论语》第十二篇,我背了三回,总算顺了。”
林砚点点头,把盆子里倒上米,道:“能顺下来就好,等到了府城,还得重新学一遍。”
陈实添柴的手顿了一下,低声道:“砚哥儿,我正想跟你说这事。”
他抬起头,神色有些局促,“那鹿鸣书院的荐书,我娘说,太贵重了,我家这光景,去了府城,连饭都吃不起,我想想,还是算了。”
沈氏也停了手,脸上勉强挤出个笑,“林公子,你待我们娘俩已经够好了,书院是给能读得起书的人进的,陈实能在刘夫子这里多认几个字,我已经知足了。”
她说着,眼眶就红了,又慌忙别过脸去,拿衣角擦了擦眼角。
柳氏在一旁,一脸心疼,也是无可奈何。
砚哥儿自己的费用就把家里掏空了,实在是没有多余的力气帮陈实。
林砚把米倒进锅里,盖上盖,转过身来,“谁说的?书读不读得起,不看钱,看志气。”
沈氏张了张嘴,“可……”
林砚抬起头,说道:“婶子,您别说了,陈实的束脩,我来出,到了府城,他跟我住一块,吃一块,只要我有的,就有他一份,您就等着,让他考出个名堂来。”
沈氏愣了愣,眼泪再也止不住。
她站起来,作势要跪,被林砚扶住。
陈实“扑通”一声跪了下来,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声音哽咽,“砚哥儿,你的恩,我一辈子记着。”
林砚又急忙把他拉起来,“别总跪,男儿膝下有黄金,省着点,留给考官吧。”
一句话把陈实说哭了,也把沈氏逗笑了。
柳氏邀请陈实母子留下吃饭,可她们死活不愿意,非要走。
送走陈实母子后,林砚回到灶房。
锅里的饭已经熟了,热腾腾的米香混着野菜味。
他盛了碗饭,坐在灶台边慢慢吃。
吃着吃着,目光又落到那几块硝石上。
他实在不甘心。
这种法子,明明该行得通。
他搁下碗,走到陶盆前,把硝石重新敲碎。
这回他多留了个心眼,先用细纱布把敲碎的硝石包起来,慢慢压出汁液。
那汁液比前几次清亮得多,像一碗淡青色的水。
他重新打来半盆水,把盛满水的小陶碗放到盆中央,再把那碗硝石汁慢慢倒进盆里。
他倒得极慢,边倒边搅。
陈实吃完饭,许是睡不着,又折回来。
他站在院子门口,喊了几声,又看到灶房亮着灯,走了进来。
“砚哥儿,你干啥呢?”
林砚没回头,只盯着盆,“制冰。”
陈实愣了愣,一脸不信,“制冰,治什么冰,这又不是冬天,哪来的冰?”
林砚没抬头,“你看。”
他没说话,两人都盯着那只小陶碗。
约莫一盏茶工夫,碗壁上忽然浮起一层极细的白霜。
陈实揉了揉眼,以为自己看错了。
又过了片刻,那白霜越来越厚,像春天柳絮一样贴在碗壁上。
陈实“呀”了一声,整个人趴到盆边,眼睛瞪得溜圆。
又过了一刻,碗里的水慢慢凝起来,结成小半碗半透明的冰块。
陈实猛地抬头,嗓子都变了调,“砚哥儿,这……这是啥?这是冰?真是冰!”
他像个孩子似的,拿手指头去戳那层薄冰,又赶紧缩回来,把指头塞进嘴里,“凉的!真的凉!”
林砚也笑了。
他伸手碰了碰碗壁,冰凉的。
他抬起头,望着灶房外沉沉的夜色,心里那团烦乱像被这半碗冰镇得稳稳当当。
他轻声道:“成了。”
陈实还蹲在那儿,眼睛亮得吓人,“砚哥儿,你连冰都能做,你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
林砚拍了拍他的脑袋,“走吧,明儿去镇上,让那些老爷们开开眼。”
他吹熄了灶房里的灯。
月光从窗纸外漏进来,照在那只小陶碗上。
碗里的冰,还在一丝一丝地涨着,像极慢的、看得见的希望。
次日一早,林砚让陈实又照着昨晚的法子制了一大盆冰。
两人找了只干净的木桶,把冰块敲成小块,用厚布裹了,提到镇上。
秋老虎正毒,街面上热气蒸腾。
那些店铺门口的小伙计,个个汗流浃背,四处忙碌着。
有了卖香皂的经验,林砚没有沿街吆喝卖冰,而是寻了家茶楼,先送了两块冰给掌柜。
掌柜拿在手里,冰水顺着指缝往下淌,立马惊掉了下巴。
他一脸惊诧,语气都抖了,“这……这鬼天气,你从哪弄来的冰?”
林砚只笑,“掌柜的,要不要?”
“要!”掌柜想都没想,这个季节的冰,比钱还值钱。
“掌柜若是想要,明儿还有。”林砚知道卖冰这事,成了。
掌柜马上又恢复商人本色,“不知这冰价钱如何?”
“五文一斤如何?”林砚试探问道。
价钱他还真不知道多少合适。
主要这冰比香皂利润还大,几乎是无本买卖。
“好!”
掌柜嗓子捏紧,嗷的一声。
“小哥,你可不许反悔!”
林砚苦涩一笑,坏了,价钱要低了,“行,五文就五文。”
他话音才落,旁边几个歇脚的商客已经围了上来。
一个穿绸衫的胖子抢上前,抓起一块冰就贴在自己额头上,闭着眼道:“痛快,痛快,小兄弟,你有多少,我全要!”
另一个戴玉扳指的老者也道:“我出十文一斤!”
胖子急了,一把拉住林砚,“十五文,我出十五文!”
林砚听着他们抬价,脸上仍是不动声色。
他道:“今日只带这些,诸位若要,明日赶早。”
说完,他和陈实抬着木桶往外走。
身后还传来那胖子的喊声,“小兄弟,明儿我在这儿等你,有多少要多少!”
陈实兴奋得小脸通红,一路小跑跟着林砚。
他小声问:“砚哥儿,这生意比香皂还赚钱吧?”
林砚点点头,“本钱更小,利润更高,等天转凉,我们再把它做进香皂里,还能保鲜。”
陈实听了,眼睛更亮。
看林砚的眼神都变了。
是佩服,是倾佩,还有自豪。
他忽然觉得,那看似遥不可及的府城,似乎也没那么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