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用力啊!已经看到头了!”李嬷嬷满头大汗,拼命按压着穴位。
“啊!”随着一阵剧痛袭来,甄嬛仰起头,发出一声极其凄厉的惨叫。
“生了!生了!”
可伴随着稳婆的喊声,屋内却瞬间安静下来,连半点婴儿的啼哭声都听不到,整个内室安静得连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
沈眉庄端着茶盏的手悬在半空,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片刻后,厚重的门帘被挑起。
李嬷嬷双手发着抖,手里抱着一个用襁褓裹着的婴儿,连滚带爬地扑到外间,重重磕在地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回……回贵妃娘娘……小阿哥在产道里憋得太久……已经……已经是个死胎了!”
众人皆是一愣。
“哐当”一声,沈眉庄手里的茶盏砸在青砖上,茶水溅湿了裙摆。她猛地站起身,身子晃了晃,险些跌倒回椅子上。
淳儿吓得捂住嘴,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缩着肩膀往沈眉庄身后躲。
年世兰坐在上首,心头一动,她垂下眼帘,目光落在那没了生息的小小一团上。
那孩子浑身青紫,软绵绵地耷拉着脑袋,毫无生气。
她只觉得喉咙一阵发紧,心口发闷。
当年,她那个尚未足月便化作一摊血水的孩子,是不是也如这般可怜?在这后宫里,保不住自己的骨肉,便是这般下场。
年世兰收紧了手臂,将怀里的攸宁紧紧抱住,手指微微发凉。
【怎么会这样?!】
攸宁在年世兰怀里瞪大了双眼,赶紧在心里重新翻看空间里那药的说明。
【护心续命丸,强行护住母体心脉,吊住生机。没问题啊,怎么会……】
攸宁心里忽然咯噔一下,明白了过来。
【母体,这药只能护住大人,不管孩子!甄嬛难产了这么久,孩子在肚子里早就憋坏了!所以我……我只救了嬛嬛,没能救下这个小弟弟……】
一股懊恼的感觉席卷而来,攸宁扁了扁小嘴,忍不住低声抽泣起来。
虽然她知道自己不是神仙,也没有义务拯救这后宫里的所有人,可是……可是如果她多想一分,再找找更合适的仙药,那个小小的生命或许就能留住了。
听着女儿的心声,年世兰闭了闭眼,一边轻轻拍着安慰她,一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比平日里低沉了几分。
“把孩子抱下去,好生安置吧。太医呢?赶紧的,务必保住莞嫔的康健!”
内室里,刚缓过气的甄嬛听到了外头的动静,瞪大了双眼几乎说不出话来。
“不……不可能……”
她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半个身子探出床沿,脱力的双臂紧紧扒着床榻边缘。
甄嬛双眼通红,喉咙里发出粗重的喘息:“给我……把孩子给我!”
崔槿汐扑在床边,双手紧紧抱住甄嬛的腰,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娘娘!娘娘您刚生产完,不能见风啊!您保重身子啊!”
浣碧跪在脚踏上,哭得几乎喘不上气,只一个劲儿地磕头。
李嬷嬷跪在年世兰跟前,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她怀里的婴孩浑身透着不正常的青紫,软塌塌地窝在粗布襁褓里,一点声响都没有。
“抱过来!”甄嬛的声音已经劈了,却还在奋力喊着。
李嬷嬷求助地看向年世兰,年世兰犹豫了一瞬,微微颔首:“给她看看。”
有了贵妃发话,李嬷嬷才敢抱着孩子起身,哆哆嗦嗦地将襁褓递到床沿。
甄嬛颤抖着伸出手,指尖刚触碰到那冰凉的襁褓边缘,整个人便僵住了。她一点点拨开裹在外头的棉布,看清了那张毫无生气的青紫小脸。
内室里寂静无声。
甄嬛没有再大声哭嚎,她只是张着嘴,急促地呼吸着,喉间发出微弱的嗬嗬声。她的视线定在那张小脸上,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襁褓上,洇开一圈圈深色的水渍。
片刻后,她双眼一翻,整个人向后倒去,重重砸在满是血污的被褥上,没了动静。
“小主!太医!快叫太医进来!”浣碧伏在床边一边喊着,一边急得号啕大哭。
外间,沈眉庄咬紧下唇,直到尝到了一股血腥味才渐渐回过神来。她扶着采月的手,脚步踉跄地往内室走,绣鞋踩在青砖上,身形摇摇欲坠。
【呜呜呜……都怪我……】
攸宁把小脸深深埋进狐白裘里,眼泪把年世兰胸前的衣襟蹭湿了一大片。
【要是我再仔细一点,找个能保住大人和孩子的药,这小弟弟就不会死了……嬛嬛哭得好可怜啊,她以后会不会疯掉啊……】
小家伙在心里哭得一抽一抽的,连带着小身板也跟着微微发颤。
年世兰感受到怀里女儿的颤抖,心口发闷。她垂下眼睫,抬手隔着狐裘,一下又一下地顺着女儿的背。
“这宫里的命,都是阎王爷簿子上定好的。”年世兰低声说着,像是在安抚着怀里的攸宁,又像是自言自语而已,“她能捡回一条命,已经是祖上积德了。再强求,便是贪心不足。”
她转过身,目光冷冷地扫过跪在地上的一众宫人,最后落在李嬷嬷和张嬷嬷身上。
“周宁海。”
“奴才在。”
年世兰的声音在寒夜里显得格外清冷:“把这两个稳婆,连同今夜碎玉轩里伺候汤药的奴才,全都给本宫绑了,押进慎刑司。皇上去了东陵,皇后娘娘又恰好病着,本宫身为贵妃,少不得要替皇上查一查,这好端端的胎,怎么就憋死在了产道里!”
这话一出,李嬷嬷和张嬷嬷顿时瘫软在地,连连磕头求饶:“贵妃娘娘饶命!娘娘明鉴啊!实在是莞嫔娘娘胎位不正,奴婢们尽力了啊!”
“尽没尽力,慎刑司的板子自然能问出来。”年世兰连看都不屑再看她们一眼,抱着攸宁径直往外走。
走到廊下时,冷风裹挟着细碎的雪粒子扑面而来。
沈眉庄从内室追了出来,眼眶红得骇人,双膝一弯便跪了下去。
“嫔妾替莞嫔谢贵妃娘娘救命之恩。”她的声音发着颤,心中对年世兰的敬畏更深。
她心里清楚,是今夜贵妃带了祥瑞公主来,甄嬛才保住了这条命。
年世兰停住脚步,静静地看着沈眉庄。
“本宫不过是来瞧个热闹,救她的是天意,与本宫何干?”
她拢了拢怀里的狐裘,将攸宁护得更严实了些。
“眉庄,你是个聪明人。这后宫里,同情心最是不值钱,有闲心替别人哭,不如多替自己盘算盘算。走吧,咱们回翊坤宫。”
说罢,她头也不回地上了软轿。
沈眉庄再度回头看了一眼,轻叹口气,也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