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满仓赶到伪署的时候，署里已经炸了锅。
周德昌被抓，群龙无首，几个科长在会议室里吵成一团——有的说赶紧找门路捞人，有的说别掺和，还有的，已经在琢磨周德昌那位置，空出来该谁坐。
沈满仓没进会议室。他径直去了档案室，找到老文书赵文礼，要了周德昌近三年的“署务往来“卷宗，抱回自己当年的那间旧办公室，一页一页翻。
“沈爷，“钱串子跟进来，“您这是……“
“周德昌嘴上没把门，可他手里有把柄。“沈满仓头也不抬，“坂田抓他，是想撬他的嘴；可周德昌这个人，贪生怕死，要是坂田先让他怕了，他什么都能往外倒。我得先想明白——他知道多少，能倒多少，倒出来，能不能要他的命。“
他翻到第三本卷宗，停住了。里面夹着一张纸，是他当年给周德昌写的“平账“条子——民国二十八年，周德昌贪污了一笔修路款，让他帮着抹平，他留了一手，条子上没写名字，但周德昌的字迹，还在上头。
“这张条子，“沈满仓把纸抽出来，“坂田要是拿到了，周德昌贪没贪，一目了然。他贪了，他说的话，坂田还能信几分？“
钱串子眼睛一亮：“您是说……把周德昌的脏账，先捅给坂田？“
“不是捅。“沈满仓把条子折好，收进怀里，“是让坂田知道——周德昌这张嘴，吐出来的东西，未必干净。一个贪官的证词，能有多可信？“
他站起身，正要往外走，赵文礼却拦住了他：“沈署长，您等等。老朽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赵老先生，您说。“
“周局长那个人，“赵文礼压低声音，“胆子小，可心眼不少。他要是真被逼急了，头一个咬的，准是您——因为整个伪署，就您知道他那本烂账，记得最清楚。“
沈满仓看了他一眼，窥账之眼悄然亮起，往赵文礼头顶一照——老文书的账目，浮起一行字：“赵文礼对沈满仓有三分敬、七分怕：敬他当年替自己平过一笔错账，怕他知道自己私下里昧过署里的两块钱茶水费。他这番提醒，是真心，也是投诚。“
“赵老先生，“沈满仓握住他的手，“您这话，我记下了。您在伪署这么多年，人脉广、底子清——往后署里有风吹草动，还得劳烦您，多给我递个话。“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赵文礼连连点头，“沈署长对老朽有恩，老朽记着呢。“
沈满仓走出档案室，又去会议室门口转了一圈。里头几个科长还在吵，见他来了，纷纷起身：“沈署长！您可得拿个主意——周局长在特调组，会不会出事儿啊？“
“诸位老哥，“沈满仓拱拱手，“周局长是去配合'经济清查'，又不是去蹲大牢，你们慌什么？该干嘛干嘛，署里的差事，一件别落下——真出了事，有我沈满仓兜着。“
几个科长面面相觑，到底安静下来。
正说着，外面忽然传来一声喊：“沈署长！特调组来人了，说请您过去，乌市茶楼，坂田主任等着呢！“
沈满仓眉头一皱。乌市茶楼？坂田怎么挑了那个地方？
他赶到乌市茶楼的时候，坂田已经坐在二楼雅间，面前摆着一壶龙井，两只茶碗。见他上来，坂田抬手示意：“沈署长，坐。听说您常在这喝茶，我今儿也来尝尝。“
沈满仓在他对面坐下，心里飞快地转。乌市茶楼——这是他跟秦朗、跟苏玉簪接头的老地方。坂田把会面地点选在这里，不是偶然。
“坂田主任好兴致。“沈满仓端起茶碗，“这地方，我倒是常来。听书，喝茶，歇脚——都是些闲事。“
“闲事好。“坂田也端起茶碗，“人嘛，总得有点闲事，才像过日子。沈署长，我听说您以前在伪署当差的时候，常来这喝茶，跟一个说书的姑娘，挺熟？“
沈满仓端着茶碗的手，纹丝不动：“说书的姑娘？书场里唱曲儿的，一天换三拨，我哪记得住。“
“哦？“坂田笑了笑，把茶碗往桌上一搁，“那就当我说岔了。“
他端起茶壶，给沈满仓续了一碗茶，手腕一转，茶碗底下，露出一个字。
用指甲刻的，笔画很浅：“烂“。
沈满仓盯着那个字，瞳孔微缩，脸上却不动声色：“坂田主任，这茶碗底下，怎么有个字？“
“哦，茶碗旧了，磕的。“坂田若无其事地收回茶碗，“沈署长，您说，一个人要是被人叫'烂算盘'，他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
沈满仓心里一凛。坂田这是当面点他——“烂算盘“，这个代号，坂田已经查到了。
他正要开口，窥账之眼忽然亮起，往楼下扫了一眼——楼下柜台边，那个擦桌子的跑堂，正竖着耳朵，往二楼听。那跑堂头顶的账目，浮起一行字：“坂田的耳目，专盯乌市茶楼，凡是二楼雅间的客人，来一个记一个，回去报给特调组。“
沈满仓收回目光，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坂田主任，这个'烂'字，要我说，是个好字。“
“好字？“
“烂账、烂摊子、烂人——听着不好听，可它实在。“沈满仓放下茶碗，“我在兴亚院这些年，见过太多好看账：账面上花团锦簇，底下一泡烂脓。真金白银，从来看账面，是看不出来的。反倒那些被人骂'烂'的账，查起来，才有意思。“
坂田微微一怔，随即笑了：“沈署长，您这张嘴，比账本还能绕。“
“绕什么。“沈满仓道，“我这个人，就认一个理——账，是给人查的，也是给人看的。坂田主任要查账，我欢迎；可您要查人，那得先分清楚，谁是查账的，谁是记账的。“
坂田没有接话，站起身来：“时候不早了，沈署长，今儿就到这儿。明日上午，特调组，我有一份大礼，等着您。“
“什么礼？“
“您来了就知道了。“坂田拱拱手，下楼去了。
沈满仓坐在雅间里，没有动。他低头看那只茶碗——碗底那个“烂“字，在光线下泛着浅痕。
“坂田啊坂田，“他低声道，“你刻这个字，是想看我慌。可你忘了——我是账房，不是被查的账。你查我，我这儿，早备好了三本账，等着你呢。“
他起身要走，目光扫过茶碗，忽然发现碗沿内侧，还有一行更浅的字，像是用指甲背刻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书场有鬼，慎言。“
沈满仓的手指，顿住了。
这行字，不是坂田刻的。坂田刻的是“烂“字——那是苏玉簪的笔迹。她什么时候来过这茶楼，什么时候在茶碗里留下这行字？
“书场有鬼……“沈满仓低声道，“书场，出事了。“
他快步下楼，走出乌市茶楼。街对面，那个擦桌子的跑堂，正扒着门框，探头探脑地往他这边看。
沈满仓没回头，径直往南市书场走去。
一路上，他脑子里转得飞快：坂田盯上了书场，苏玉簪在茶碗里留字示警，周德昌被抓，伪署乱成一团——坂田的网，已经撒开了。可这张网，到底是冲他来的，还是冲书场来的？
他推开书场的门。台上，苏玉簪正说着《群英会》，满堂的喝彩声里，她抬眼，遥遥看了他一眼，眼波流转，嘴唇微动，没有声音。
沈满仓读出了那两个字：“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