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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0章 闻人楼

    朦胧里,济源嘴唇动了动,含糊地嘟囔了一句,那答案他从小到大没变过,只有两个字,轻得像梦话:“师父。”

    萧云仙笑了。

    她重新跪坐好,把薄被往济源身上又扯了扯,将自己所有的温柔都留给了他。

    月光洒下来,落在她的脸侧,她嘴角弯弯的,和天边那轮月牙一模一样,始终含着笑。

    月光同样落在莫韵脸上。

    她面朝舱壁,眼睛闭着,眉头却微微蹙着。

    那句“师父”从背后极轻地飘过来,像根针,不偏不倚地扎进她胸口。

    她不知自己为何会发酸,只觉浑身都不太对劲。

    她无声地呼出一口气,把被角又拉高了一些,蒙住了下半张脸。

    夜风从大敞的窗口灌进来,吹得她露在外面的几缕红发轻轻扬起,又落下。

    船舱里很静,静得能听见济源的呼吸和萧云仙偶尔翻身的响动。

    天边那轮月亮白得发冷,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明明的。

    ……

    飞舟行得很快。

    不知是莫韵有意为之,还是这艘飞舟本身的质量就奇好,三人居然只用一个晚上便到了交界州南。

    舟身穿过最后一片云层时,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济源推开舱窗,一股潮湿温热的风扑面而来,像有人把一块浸了热水的布直接盖在了他脸上。

    那种湿不止凉湿,它还带着温度的,黏糊糊的,从领口往衣服里灌,没一会儿连袖口都像能拧出水来,身上也开始蒙热难耐。

    此时交界州南正处夏季,连绵细雨润着田地,放眼望去,山野之间全是水田。

    田埂把水面切成一块一块的,映着灰白色的天光,亮得晃眼。

    田里有不少农人正弯着腰劳作,蓑衣和斗笠在细雨里连成一片深褐色的点,远远地散在水光里。

    他们身后的水牛慢悠悠地甩着尾巴,偶尔仰起头叫一声,声音又闷又远。

    水乡的建筑和北方的四合院很不一样,这里多是高脚小楼。

    竹制的楼脚深深钉进地面,把房子和地面隔开,留出几分干燥。

    楼底通风,有些人家在下面栓着渔船,有些堆着柴火,还有些架着竹竿晾衣裳。

    济源看见几个孩子光着脚从楼底跑过,踩得水花四溅,笑声在雨声里断断续续,清脆得像摔碎了一地的玻璃珠子。

    几人没有多留,他们此行的目的地是此处最大的一座城——闻人楼。

    这名字乍一听不像一座城,但确实是一座城。

    城里的家族姓闻人,城便随了姓。

    入城之后,济源被眼前的景象狠狠震了一下。

    说是一座城,倒不如说是一座巨大的楼。

    那楼上下不下百层,拔地而起,如一座被人从平地上硬生生捏出来的山峰,立在方圆不足百里的城墙之内。

    楼身下宽上窄,越往上越收,最高处的飞檐已经隐进了雨雾里,看不太真切。

    整座楼的外墙爬满了藤蔓,雨水顺着叶尖往下滴,像给这庞然大物披了一件会流水的绿衣。

    再走近些,能看见楼身上开着一排排小窗,有的开着,有的关着,竹帘被风吹得噼啪作响。

    这“楼山”内部的廊道纵横交错,南北东西贯穿。

    廊道两边多见一些上下楼用的小楼梯,木质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廊道两侧挂着成串的红纸灯笼,被潮气浸得发暗,有的已经灭了,也有新换的。

    这里最多的便是客栈和餐馆,它们错落在楼山各处。

    袅袅炊烟顺着专门的排烟竹道往外冒,白烟和雨雾搅在一起,分不出哪缕是云,哪缕是人间的热气。

    空气里全是饭菜香,有蒸鱼的鲜,有卤肉的浓,还有新米的甜,混着雨水和竹木受潮后散出来的气味,直往人鼻子里钻。

    莫韵带着两人走在最前方,不紧不慢,边走边介绍这座楼山的来历。

    她的声音在雨声里听得很清楚,一字一句都落得很稳。

    当年的闻人家主闻人上儒,是一位化神期的大修,原本是莫家的一位客卿长老。

    但他志气不灭,在最后百年里请了辞,来到这里建立了闻人家。

    后来这闻人楼越盖越大,闻人家的家业也越来越兴旺。

    如今的整个交界南洲,闻人家便是唯一的话事人。

    她说到“唯一”两个字时,语气里没什么波澜,还带着几分随意。

    济源却听得认真,目光不住地往两旁打量,看那些酒旗和招牌在雨里晃。

    城墙里并非只有这座楼山,山脚下也有许多酒家和住户,高脚小楼一栋挨着一栋,墙根下停着船,窗台上晾着鱼干。

    有妇人坐在门槛上拣菜,脚边蜷着一只黄狗。

    几个汉子蹲在码头边补网,手指飞快地在网眼间穿来穿去。

    三人挑了一间不显眼的客栈住了下来。

    客栈不大,门脸是竹木混搭的,门口挂着一串铜铃,推门进去时铃铛叮叮响了几声,混着雨声,淅沥沥的。

    夏时的水乡空气潮湿得很。

    没多久,济源便感觉身上的衣服重了几分,布料贴在皮肤上,又潮又闷,像裹了层湿棉布。

    他本来就是体修,血气旺,怕热不怕冷,这种湿乎乎的闷热他实在受不了。

    修为比他高的萧云仙和莫韵倒是没他这么狼狈,但也很不喜欢这种往骨头缝里钻的潮气。

    萧云仙抬手拨了拨额前湿掉的碎发,几根发丝黏在脸侧,她皱着眉,一脸不情愿。

    莫韵倒是没说什么,只是脚步比平日快了几分。

    三人不约而同地决定去冲凉。

    水乡的冲凉设施很完备,都是单间单用,干净利落。

    热水从竹管里流出来,带着一股淡淡的草木味。

    热水从头顶浇下来,浑身的黏腻才一点点褪去。

    等冲完澡出来,济源披着一件浴袍回了房间。

    他半靠在床头,把湿头发往后捋了捋,等着萧云仙和莫韵出来。

    因为雷劫淬体着急不得,莫韵也没有急着催促济源,准备先让他在这里玩几天再说。

    济源倒也不急,反正已经卡了这么久,不差这几天。

    萧云仙就更无所谓了。

    她戴着紫玄化的镯子,那镯子在她腕间泛着极淡的紫光,不细看根本瞧不出来,而且每天就算睡觉,她的修为也在慢慢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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