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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不过和朕下一盘棋,便委屈成这样?

    阮棠回到雪棠院,院里和往常没两样。

    除了春霜、夏若,没人知晓她方才出过门。

    春霜快步上前接过她手里的书,眼里藏着担忧,想问又不敢开口。

    阮棠低声叮嘱:“今日的事,就当从未发生,不许和任何人提起。”

    春霜和夏若连忙应下。

    阮棠身心俱疲,接过夏若递来的蜜水喝了几口润喉,软软靠在榻上歇息。

    养好了精神的绵绵纵身一跃,熟稔地窝进她臂弯。

    阮棠抬手摸了摸小猫蓬松的绒毛,纷乱的心绪慢慢安定下来。

    “我不在的时候,有人来过吗?”她开口问道。

    春霜回话:“未时四姑娘来过一趟,奴婢说姑娘正在歇息,她没多留便走了。”

    阮棠点点头,原来是阿容,也不知她找自己所为何事。

    她倚在美人榻上,困意涌上来,可下一瞬猛地惊醒,坐直身子唤道:“春霜!”

    春霜正和夏若在外商量晚膳,听见呼喊立刻跑进屋内:“姑娘,怎么了?是做噩梦了吗?”

    近来姑娘总睡不安稳,两个丫鬟一直记挂着。

    “不是。”阮棠压下急促的气息,“去把那日从静尘寺带回的棋谱取来给我。”

    春霜虽不解她为何忽然要此物,但见她神色急切,不敢耽搁,很快找出和绿绮琴收在一起的棋谱,送到阮棠手上。

    阮棠一页页仔细翻看,心一点点往下沉。

    方才闭目养神,白日对弈的画面不断在脑海回放,尤其是萧烬北当时异样的神情,此刻她才算回过味来。

    难怪那日,她答话之后,对方神色古怪。

    那日在静尘寺拿到这本棋谱,她只随手翻了翻就搁置一旁,未曾细看。

    如今才发觉,这只是初学者入门的册子,是轩哥儿这般孩童修习的东西,根本谈不上深奥。

    萧烬北,是故意试探她。

    巨大的后怕席卷而来,阮棠只觉得浑身脱力。

    春霜特意让小厨房做了几样她爱吃的菜,可阮棠毫无胃口,草草吃了两口便放下筷子。

    她拿起新买的柏乐先生游记,书写川蜀风物,可文字浮在眼前,一个也看不真切。

    她必须找点事稳住心神,不然只会困在恐慌里无法自拔。

    她反复宽慰自己:就算萧烬北看穿了她的谎话,对方已然放她回来,此事应当就此了结,不必胡思乱想。

    这时院外传来说话声,很快夏若进门禀报:“姑娘,四姑娘来了。”

    阮棠坐直身子,她有些意外,阿容竟再次登门了。

    她放下书卷,抱起绵绵绕过屏风,迎面撞见走入屋内的阮容。

    阮容一身藕色百褶如意月裙,手里提着描金莲纹黑漆盒,腼腆地对着阮棠一笑:“阿姐,我给你送些血燕。”

    看见阮棠面露诧异,她慌忙解释:“春霜姐姐说阿姐夜里睡不好,白日总要补觉。我想着血燕安神,便送了些过来。”

    阮容越说声音越低:“我知道阿姐这里并不缺这些……”

    话音未落,手中的木盒被轻轻接过,一团暖乎乎的绵绵被塞进她怀里。

    阮容慌忙抱紧小猫,抬头看向阮棠。

    少女眉眼含笑,温柔明艳:“怎么会不缺?我缺的,正是阿容这份心意。”

    阮棠将木盒交给春霜:“趁早送去小厨房,炖两盅,我和阿容一同饮用。”

    春霜笑着应声:“四姑娘来得正好,姑娘晚膳吃得极少,这血燕炖好,睡前喝正好安眠。”

    阮容脸颊微红,搂紧怀里的绵绵。

    绵绵愣了愣,发觉换了怀抱,疑惑地喵了一声,安安静静窝着不动。

    阮棠轻拍小猫的脑袋,开口问道:“你未时过来,是有事情找我?”

    阮容羞涩答道:“我新近练好了一幅字,想拿来请阿姐指点。母亲说阿姐喜静,不让我常来打扰。可我喜欢待在阿姐身边,如今的阿姐待我格外温和,就算只是静静坐着,我心里也舒坦。”

    她知道阿姐被禁足,想着多来陪陪她。

    阮棠清楚,小姑娘满心想要亲近自己,却又胆怯拘谨。

    “字可带来了?”

    阮容轻轻摇头:“怕耽误阿姐歇息,若是方便,我明日再送来好不好?”

    “何必等到明日。”阮棠起身,“随我过来。”

    她带着阮容走到书案,纸砚笔墨一应俱全。

    阮容坐下提笔练字,阮棠立在一旁,适时提点几句。

    夏若上前添了两根蜡烛,屋内更加明亮。

    不多时,春霜端着炖好的血燕回来,阮棠正好翻出自己从前临摹的字帖,交给阮容带回。

    阮容陪着阮棠喝完一盅血燕,只觉得滋味分外清甜,满心欢喜。

    ……

    昭元殿内,宫人们屏息做事,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唯有苏海公公敢上前,为批阅奏折的萧烬北更换茶水。

    换完茶水,苏海退出门外,叫住等候在外的成忠:“你陪着陛下出宫一趟,到底发生了何事?”

    陛下回宫之后,立刻传了御医院判宋院判,可宋院判进去没多久,便满头冷汗匆匆退出,分明是受过斥责。

    还有晚膳时,陛下百般挑剔,迁怒御膳房,惩处了不少下人。

    整个昭元殿都笼罩在低气压里,人人惶恐。

    成忠一脸茫然:“干爹,陛下只是和阮姑娘下了一局棋,没多久就让阮姑娘离开了,我实在不知缘由。”

    苏海眉头紧锁:“真是古怪。”

    他看着成忠愚钝的模样,低声警示:“仔细伺候着,切莫出半点差错。”

    成忠连忙低头应下。

    ……

    萧烬北拿起一旁礼部拟定的立后纳妃名册,目光扫过一行行名字,一声冷笑,提起朱笔。

    时至子时,萧烬北才躺上龙床。

    双目一闭,清泠的铃铛声便缓缓响起。

    白日所见的画面浮上脑海:石阶之上,裙摆轻扬,露出小巧绣鞋,每一步起落,都像荷叶下一闪而过的红鲤,转瞬隐匿。

    幻境倏然变换,一双莹白赤足,系着金镶玉铃铛,旋身起舞,白得晃眼。

    铃铛声声,和耳边回响的声响融为一体。

    心底翻涌着难以言喻的躁动,天旋地转之间,那双小巧玉足落进他滚烫的掌心。

    戾气骤然滋生,几乎要将掌心那片柔软攥碎。

    微弱的挣扎,细碎的啜泣,他将人安置在石桌上,扯开繁复锦帛,可薄雾遮蔽,始终看不清那人的容颜。

    萧烬北骤然睁眼。

    天色未亮,已是他平日起身早朝的时辰。

    苏海领着内侍入内,伺候他更换朝服。

    萧烬北面无表情任由宫人服侍,苏海收拾换下的衣袍时,猛地一顿。

    萧烬北语调冰冷:“全部烧掉。”

    苏海只觉后背一凉,连忙躬身领命。

    ……

    次日一早,阮太后用完早膳,趁着天晴,便带着宫人去往御花园散心。

    园中新换了一批花木,正值盛放,几株瑶台玉凤开得尤为动人。

    李嬷嬷快步走来,低声回话:“娘娘,今早早朝,陛下又驳回了礼部拟定的名册,称如今乱党未平,禹州刚遭水患,无心顾及后宫,立后纳妃之事暂且延后。”

    “又驳了?”阮太后眉头紧蹙,猜不透皇帝的心思。

    李嬷嬷道:“许是礼部拟定的人选,依旧不合陛下心意。”

    阮太后再无赏花兴致,坐上御撵返回慈宁宫。

    她心里清楚,问题绝不会出在名册之上。

    名册囊括世家贵女与新贵之女,面面俱到,她实在不解皇帝究竟在顾虑什么。

    ……

    昨夜那盅血燕似乎起了效用,阮棠难得一夜好眠。

    春霜从厨房取来早膳摆放妥当,见姑娘面色红润,笑着说道:“瞧姑娘气色好了不少,昨夜的血燕应当合胃口,我自作主张,一早又炖了一盅,姑娘趁热饮用。”

    阮棠歇息充足,胃口也好了许多,喝完血燕,还吃了一块栗子糕。

    她正要整理阮容昨日留在书案的习字,春回快步进来禀报:“姑娘,承恩侯夫人登门了。”

    大伯母怎么这个时辰过来?

    阮棠放下纸张,起身迎了出去。

    正厅之内,承恩侯夫人端着茶盏等候,看见阮棠进来,立刻放下杯子招手:“棠棠,快过来。”

    待阮棠走近,她握住少女的手,长叹一声:“都怪阮宜那丫头,连累你一同禁足,让你受委屈了。”

    阮棠浅浅一笑:“我本就不爱外出,待在雪棠院里并无不便。”

    见她并无怨怼,承恩侯夫人放下心来,说明来意:“镇国公府送来帖子,邀请府中女眷参加十六日的花宴。”

    她笑着补充:“咱们两家素来少有往来,这次能收到帖子,全是托了你的缘故。”

    承恩侯夫人从袖中取出一封信笺:“这是镇国公五姑娘写给你的。”

    阮棠想起昔日宫中偶遇的裴宁珠,拆开信件,果然是她。

    “这场赏花宴另有深意,大长公主邀约众多勋贵女眷,是为镇国公世子相看未婚妻。”承恩侯夫人向她解释,“大长公主与镇国公夫人看中的,本就不是咱们府上的姑娘。阮宜性子不适合高嫁,你日后要入宫,阿容年纪尚幼,你们姐妹只需赴宴游玩即可。”

    阮棠微微颔首。

    她从前极少参加这类勋贵宴席,正好借此机会,观望京中适龄公子,为自己寻合适的后路。

    “听闻大长公主特意从江南、川蜀运来珍稀花草,正好开开眼界。”承恩侯夫人打算趁赴宴,和各家命妇走动一番,再探探户部侍郎府的口风。

    说完正事,她端起茶水,准备起身告辞。

    一名丫鬟慌慌张张奔进厅内,气喘吁吁:“夫人!快回府!冬儿哭着回来了,大姑奶奶在英国公府,被妾室故意撞倒,小产了!那边还护着那名妾室,求夫人回去为大姑奶奶做主!”

    承恩侯夫人手中茶盏骤然落地,瓷片四溅。

    阮棠心头一紧——大姑奶奶,正是嫁入英国公府的大堂姐阮颖。

    承恩侯夫人脸色铁青,满心焦急,来不及和阮棠道别,匆匆去见冬儿。

    阮棠同样神色凝重。

    阮颖比她年长四岁,当年祖母尚在,将她嫁与英国公世子谢曦,算是高嫁。

    婚后两年,阮颖迟迟未有身孕,英国公夫人便往世子房中安排人手,第三年抬进一名贵妾,这名妾室还是英国公夫人的娘家亲眷。

    贵妾很快有了身孕,英国公夫人特意免了她到阮颖面前立规矩。

    大伯母心疼女儿,曾上门和英国公夫人理论,对方口头许诺,待妾室生子,便妥善安置,不会压过正妻。

    可转身之后,便苛责阮颖,命她善待妾室,不可善妒。

    阮颖一直默默隐忍,直到身边嬷嬷传信回侯府,大伯母才知晓她在婆家过得艰难。

    如今好不容易怀上孩儿,竟遭此横祸。

    阮棠凝神回想前世旧事。

    那时她闭门不出,几日之后才听闻这件事。

    大伯母带人前往英国公府讨要说法,双方争执不下之际,大堂哥阮宏拎着重伤的英国公世子现身,彻底点燃英国公府的怒火。

    原本理亏的英国公夫人,借着世子受伤发难,两方僵持不下,最后是姑母派李嬷嬷出面调停,逼迫英国公府让步,将那妾室送往庄子待产。

    可经此一事,阮颖往后在婆家的日子愈发难熬。

    姑母离世、阮家败落之后,她听闻英国公世子以善妒无子为由休弃阮颖,彻底和阮家划清界限,大堂哥也莫名被人打断双腿,阮家雪上加霜。

    她绝不能重蹈覆辙!

    阮棠立刻站起身,传唤春霜、夏若、秋葵三人:“春霜,立刻去找爹爹,禀报大伯母前往英国公府之事,请爹爹派人拦下大堂哥,万万不可让他冲动惹祸。”

    “夏若,你带上健壮仆妇,守在英国公府附近。一旦看见大公子,立刻拦下,劝他回府。若是他不肯听从,就说是我的话,一旦动手,只会彻底害了颖姐姐!倘若依旧不听,就算绑,也要把他带回侯府。”

    “秋葵,你带人守在大公子书院往返的路上,和夏若一样,务必拦下他。”

    三人领命,各自带人动身离开。

    阮棠在院中来回踱步,心中不断权衡。

    想要递牌子入宫,还需等候宫里应允。

    是像前世一般,请姑母派人斥责英国公府,先行处置那名妾室?

    还是先设法见阮颖一面,问问她自己的心意?

    她一时难以决断。

    正踌躇之间,门外小丫鬟进来回话:“姑娘,宫里派人送东西来了。”

    阮棠心中一喜,莫非是姑母派人前来?

    “快请进来。”

    她本以为来人会是李嬷嬷,可看见走进院内的身影,呼吸猛地一滞。

    成忠面带笑意,拱手行礼:“阮姑娘,安好。”

    阮棠下意识后退两步,语气发冷:“成公公为何前来?”

    成忠只能尽量让神色显得和善:“阮姑娘,主子有请。”

    成忠暗自为难,若是陛下当真属意阮姑娘,阮太后本乐见其成,何必这般辗转私会?

    阮姑娘如今惶恐,也在情理之中。

    只是她方才的反应,未免太过激烈。

    阮棠满心都是大堂姐和大堂哥的安危,根本不愿去见萧烬北。

    可她身为未出阁的臣女,没有拒绝的余地。

    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

    依旧是西侧门等候的马车,穿过热闹长街,驶入僻静深巷。

    她跟随成忠,再次踏入这座私宅。

    走过长廊与垂花门,抵达一处清幽院落。

    成忠在门前止步,低声道:“姑娘,请进。”

    阮棠指尖抵在紫檀雕花木门上,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

    窗下的榻上,萧烬北侧身坐着,手持书卷。

    支摘窗漏下天光,落在他身上,清冷疏离,宛若远山积雪,高不可攀。

    听见动静,他放下书本。

    阮棠略一犹豫,上前依礼请安。

    “起身吧。”萧烬北语调平静。

    昨日她是忐忑不安,今日万千心事纠缠,心绪纷乱如麻。

    起身后,阮棠看见案上早已备好棋盘棋子,心中暗忖,难道又是对弈?

    萧烬北起身走到桌边落座:“坐。”

    阮棠只得在他对面坐下。

    萧烬北抬眼看向她,捏起一枚黑子:“阮姑娘今日气色比昨日好些,可有兴致,与朕再下一局?”

    阮棠抿紧嘴唇,低声回话:“臣女棋艺粗陋,唯恐再次扫了陛下雅兴。”

    萧烬北淡淡一笑:“无妨。”

    阮棠根本无心博弈,脑海里全是阮家的风波。

    她只能凭着前世的记忆,预判他的棋路,刻意步步落子失误,只求尽快落败脱身。

    一局终了,阮棠本想像昨日一般请罪告退。

    萧烬北却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赞赏:“阮姑娘,棋艺倒是精妙。”

    阮棠一愣,她分明输了。

    “一次落败容易,次次精准落败,提前预判朕的每一步,刻意走向死局。这般本事,怎能不算高明?”

    萧烬北的语气依旧平缓,听不出喜怒,字句却刺骨冰凉。

    阮棠瞳孔骤缩,浑身泛起寒意,手中棋子脱力,坠落在地。

    屋内寂静无声,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她所有的小心思,尽数被萧烬北看穿了。

    她预知棋路的秘密,已然暴露在疑心深重的帝王面前。

    萧烬北定定望着她颤抖的身影,审视她每一处细微神情,缓缓开口:“阮姑娘,不打算解释吗?”

    雾气漫上阮棠眼眶,泪水无声滑落。

    从那本入门棋谱开始,她步步都在掩饰,如今,她无从辩驳。

    萧烬北目光深沉,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头对视。

    “不过和朕下一盘棋,便委屈成这样?”

    指尖触到细腻柔软的肌肤,稍一用力,便留下淡红痕迹,心底蛰伏的戾气再度翻涌。

    少女艳色的面容浮起痛楚,泪珠滴落在他指尖。

    倏然,萧烬北骤然松手,冷笑一声,转身大步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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