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云听得直皱眉头,这话说得……
仿佛她家少夫人目光短浅,是个容不下人的妒妇,只有她陆令仪冰清玉洁,与众不同。
甄珠没将这些闲言碎语放到心上,重新走回了大堂的架子前,挑选起了要补齐的用具。
还没有挑选完毕,柜台那头掀起了一阵躁动。
旁侧的客人议论纷纷。
“快看,那位姑娘好像……要当众修复掌柜的被虫蛀了的书画!”
“她的那套用具,我昨儿个就看到了,听伙计说是一位权臣给内眷定制的,之前还揣测是谁呢,没想到居然是谢大都督……”
“谢大都督看着冷清,不近人情,不料私底下竟还有这么宠妻的一面。不过,他的这位夫人生得如此绝色,又怀着这般厉害的手艺,换做是我,也甘愿为她做花心思。”
“走,我们也去凑个热闹。”
“……”
前来此地的大多都是懂修复的行家,当下全都驻足,朝着陆令仪所在之处围观看起。
柜台前的陆令仪,垂首而立,眉眼如画。
葱白的手指抚过羊皮卷套内的用具,灵巧取出马蹄小刀,整个人有种分外迷人的风韵。
甄珠对陆令仪并无好感。
可在这一刻,也被她这副落落大方,毫不怯场的表现,牵绊住了目光。
同时还发现——
陆令仪修复冲动,用的不是传统的覆盖法,而是极为罕见的丝缕对纬接补!
这是她学了许久才会的。
身处围观人群中央的陆令仪,将书画上的霉垢虫迹清洗后,纤细的指尖轻灵如飞,补的绢丝缕与原画丝丝咬合。
手法快准稳,经她之手,几乎寻不到痕迹。
在场的前辈被震撼到了,纷纷倒抽了一口凉气。
“这姑娘年纪轻轻,竟掌握着这般近乎绝迹的技法,也不知师从何人……”
“可不是,此术我仅在旧籍中见过记载,今儿个倒是被她给开了眼界。”
“……”
数道赞叹声在此刻响起,谢蓉满眼惊艳,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得意地看向了人群后不起眼的甄珠。
这大肚婆见到她新嫂子的厉害了吧?
陆令仪可和甄珠这种略懂皮毛的门外汉不同,一手功夫已然是大师水准。
就甄珠那点儿功底,也敢在赏梅宴上班门弄斧,真论起本事,她给自己新嫂子提鞋都不配……
可惜今儿个谢惟危有公务处理来不了,不然也一定会愈发中意这位新嫂子!
彼时的陆令仪已然修复完了书画。
周遭不少看客上前虚心讨教,而她也从容应答,一言一行间,是对于自身实力的自信。
远处的女子一身红衣艳光灼灼,唇角微扬,整座大堂都被她给衬得无比鲜亮。
甄珠瞧着这一幕,也必须承认……
陆令仪绝非徒有其表的花瓶,是真有一身过硬的技艺。
美貌与实力并存。
难怪,谢惟危会为她着迷……
收回望向那处的目光,所缺的器具也挑选得差不多了,合计三两银子,结过账之后便准备离开文作坊了。
陆令仪那头众星捧月,风光无限。
两相比较下来,甄珠这边便显得黯然失色,格外寂寥。
她带着碧云从人群后行过,欲要跨出大堂的门槛之时,迎面就直直遇上了两个长相格外出众的男子。
一人是谢家的亲眷,另一人则是这两年与谢惟危往来甚密的新交。
即使他们与甄珠打过照面,也没有要理会她的意思,径直奔向了内里的陆令仪等人。
不管是谢惟危的亲人,还是他的友人,都不在意甄珠。
在他们的眼中,甄珠就是个外人。
碧云望着自家少夫人的侧脸,动了动唇,最终却是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因为在此刻说什么都显得过于苍白无力,没有意义。
回了镇国公府的兰苑之后。
甄珠没有顾影自怜,而是将所有的注意力,放到了临摹画作上。
她必须要把握住每一个得以脱离困境的机会。
墨线定稿,逐层设色晕染,收拾细节,补点苔,细纹理等。
花费了整整两日,总算是将那副墨竹图临摹完成了。
她坐在主屋的书桌前长舒了一口气之余。
还有将要面见师父的忐忑。
上午沈昭昭捎了话过来,说叫她带着完成的画作去一趟翰林院。
“碧云,你帮我看看,这幅画作临摹得怎么样?”
“奴婢瞧着是挺好的,两幅都一样,看不出来分别……”
碧云在桌旁挠了挠头说。
她毕竟是外行,无法给出甄珠什么切实的建言。
甄珠深吸了口气,觉得自己已经尽力,剩下的便只能交给天命了,小心装好了画卷后。
她前往了翰林院。
这几日京城落了雪,景色虽美,但道路异常湿滑。
下马车的时候,她盯着脚下,格外的小心,进入翰林院之后一路朝宝章阁行去。
远远的,便见到阁楼廊下一袭朱红朝服,衣袂端严的中年男子。
那正是自己的师父,季崇善。
甄珠一眼认出,整个人都紧绷了起来,僵硬地走到了他的面前。
“师父。”
本担忧季崇善会认不出自己,她做好了接受审视,自报家门的准备。
岂料季崇善只是看了她一眼,应声开口。
“嗯,来了,跟我进去吧。”
想象中尴尬的场景并没有发生,甄珠心头的怯惧褪去,拖着笨重的身子,跟着他一同踏入了宝章阁的厅堂。
将临摹的画作在桌案递上,四下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甄珠端身正坐,凝望着对面正展卷阅画的男子,连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有种头顶悬着利刃的错觉。
良久,季崇善缓缓放下摹卷,抬眼望向她,目光露出一丝难得的赞许。
“几年不见,我原以为从前教你的那几分本事,你全都还给我了,但今日一见,倒是比我料想的还要出色。”
甄珠稍稍放松,诚恳道,“没让师傅您失望就成。”
“那你还愿意跟着我往下学吗?”
季崇善的面色威严,在桌前问完接着道。
“实不相瞒,这些年我也有再收徒弟的打算,却始终未遇见过能胜过你资质的人,让我将这一身的手艺传承下去,只是——”
说到此处,他看向了甄珠高隆起的孕肚,放缓了声调。
“你如今各处不便,自有回绝我的权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