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垠的白色世界。
亚列又来到了这里。
大殿的尽头消失在浓雾之中,直通天穹的白色廊柱连绵不绝,红月悬在天穹之上朝着天际线的尽头缓缓落下。
“你他妈又迟到了。”
熟悉的问候声。
静默坐在一根不知怎么倒塌的白色石柱上,一只手撑着脸颊,冰蓝色的眸子中闪烁着火光,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那么我迟到了多久?”亚列随口问。
“你迟....”
静默迟疑了半天没能说出个数字。
“你以为我们都是你的狗么?旅者,就这样让我们在这儿摇尾巴等你?”她话锋一转地咬牙切齿。
“感谢你的关心,但我晚上似乎有点失眠。”亚列耸耸肩,“下次语气可以温柔点,静默小姐,这样我或许会更想入睡见到你。”
“你——!”
石柱表面被女人无意识中踏出一道裂痕。
亚列无视她选择往前走。
逗静默是有风险的,就像是在逗一只随时会吃人的老虎,但....
如果因为逗老虎有风险而不去逗老虎,那他还做什么亥伯龙王?!
亚列歪嘴一笑。
“旅者。”
一个安静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亚列笑容消失。
“晚上好。”他面无表情地抬抬手。
“旅者。”
一道带着英武之气的声音传来,“你来晚了。”
“晚上好,戴安娜。”笑容重新出现在亚列脸上,“看来大家来的都挺早嘛。”
“是你来的最晚,你没资格说这句话。”静默冷哼。
“我来得最晚是因为我现实中有忙碌的夜生活。”亚列理直气壮,“你们呢?你们是干什么的?告诉我,我是种地的,你们呢?”
静默话音一滞,默默地转过头去。
夜行则微微蹙眉。
忙碌的夜生活,种地?
他眯起眼仔细端详着亚列漫不经心的琥珀色眸子。
难道这家伙在现实中是个花花公子?
有道理。
花花公子或许是他这种超人类最好的伪装。
想到这里,夜行双眼不由一亮。
“旅...”
“下次可以早些来。”戴安娜却是在他之前开口,亚马逊女战士微微叹气,“你如果再来晚点的话,夜行和静默就又要吵起来了。”
“你也调解不了他们么?”亚列诧异。
“我说了,我说我希望你们像战士一样,用拳头而非唾沫来解决分歧。”戴安娜说,“可惜他们并不愿意这样。”
“你的动机是不是不太纯洁?”亚列嘴角抽抽。
似乎是想起了某女侠作为好战分子的一面。
“纯洁?在天堂岛,互殴是解决问题的一种方式并受我们尊重。”戴安娜眨眨眼,“战斗是最纯洁的行为之一,不是么?”
“.......”
“纯洁在哪?”亚列陡然问。
戴安娜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问。
“因为战斗即是真理,他并不会说谎。”女战士认真道,“我期待和强者交手,期待在剑刃碰撞的声音里确认自己的存在,我在看见敌人倒下时会感到满足,也会因为遇到值得尊敬的对手而兴奋。”
“双方都把自己交给同一条规则,每个人都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
“那么规则能约束战斗结束之后的东西么?”
“结束之后?”
“一个人倒下了,另一个人还站着。”亚列好奇道,“胜者会放下武器吗?败者会心甘情愿地接受结果吗?旁边观战的人会不会因为喜欢胜者,就把失败者说成罪有应得?如果被打倒的是你的朋友,你还会觉得这场战斗纯洁吗?”
戴安娜沉吟了一会儿。
“这是对战斗结果的看法,不是战斗本身。”她说。
“可人不可能只活在战斗本身里,没有人能一直战斗。”
戴安娜一愣。
“我想你肯定不知道....”亚列笑了笑,语气重新变得随意,“一个叫赫拉克利特的人说过,冲突与战争是世界运行的规律,战争是万物之父,也是万物之王。”
“很多人喜欢引用这句话,仿佛只要把战争称为父亲,它就拥有了生育万物的资格。”
“这难道不对么?”戴安娜诧异道,“传说在古老的斯巴达,信奉阿瑞斯神的人们便将其作为父亲。”
“战斗可能纯洁,但战斗引发的结果并不是。”
“凡持剑者,必死于剑下。”
“尼伯龙根之歌?”夜行挑眉,“你还懂这个?”
“别管我懂不懂。”
“你们只看见了剑刃相撞,剑刃相撞自然纯洁,无非是刀枪棍棒的金铁交戈。”亚列摇头,“可谁赢,谁受伤,谁失去亲人,谁的城池被烧掉,谁的孩子在废墟里找母亲,这些皆是战争引发的结果。”
“我不明白。”戴安娜有些茫然,“在天堂岛,我从未想过外界的世界会如此,我的母亲希波吕忒女王只告诉过我外面的世界有着冲突与矛盾。”
“好吧,好吧。”亚列耸耸肩,“我只是想说,你们把战斗当作纯洁,是因为你们看见了战斗里的坦诚。可坦诚和善良不是一回事,战斗的出发点,战斗的理由,很复杂。”
戴安娜的眉头皱得更深。
“那你认为,怎样为之战斗的理由才算纯洁?”
“我不知道。”
亚列回答得很快。
“你刚才还在说我,现在怎么又不知道了?”
“因为我不是战神。”
“你刚才说话的样子很像神。”
“那是因为你们天堂岛缺少哲学老师。”
“......”
“总之,你刚刚只是想看他们打架。”亚列毫不留情道,“戴安娜,角斗场的嗜血观众,这样的你,已经不纯洁了。”
“天堂岛真是这样。”戴安娜的声音低了下去,“战士们尊重战斗,也尊重胜者。我们会在战斗中确认彼此的勇气。”
话虽如此....
可戴安娜还是忍不住看了眼夜行和静默。
好吧,她的内心告诉她,她刚刚确实想看。
她觉得这两个人打起来一定很有意思。
“.......”
静默和夜行沉默了。
前者是被二人这几段话里的哲学冲击搞得一时没反应过来。
后者则在思考天堂岛到底在哪。
至于思考旅者的话?
笑话,谁会相信外星人关于人类战争的哲学?夜行深虑并疑。
“旅者。”戴安娜陡然道,“我以后会重新想一想我为之战斗的理由。”
“请便。”
“可我还是想看夜行和静默打一架。”
“.......”
亚列抬手捂脸。
“总之....”
“不锻炼一下这个废物,我们以后还怎么一起战斗。”静默双手抱胸,“我可不希望有人和上次一样只能躲在后面射箭。”
“我也不希望有人上次一样原地挂机。”亚列堵住了夜行即将吐出话语的嘴,顺带对静默进行了一波嘲讽,“你们两个为什么不能好好谈谈呢?”
“因为我说的是事实。”静默难得的没有因为亚列的话语恼火,反而一步跨到夜行跟前继续嘲讽。
“.....”
夜行沉默了片刻。
“我尊重你嘲讽我的权利。”他面不改色,“你说的没错,我上次确实没有派上用场。”
“......?”
静默似乎也有些意外。
但见夜行如此坦然。
“不仅上次,是每次。”静默嘟囔了一句,转头看向戴安娜,“喂!和我练练?”
戴安娜愣了愣,随即轻轻一笑。
“以赫拉之名,我从不恐惧任何挑战。”
“大言不惭。”
静默身影一闪,戴安娜紧随其后。
二人几乎消失在白雾的边缘,紧接着便是剧烈的震颤让白雾激荡起一圈圈涟漪。
“感情我刚刚白说了是吧?”亚列扶额,“而且待会还要打梦魇,她们这样合适么?”
“今天晚上没梦魇。”夜行摇摇头,解释道,“墨格说了,今天晚上绝对没有异动。”
“为什么?”
“因为....”
“今天晚上是平安夜。”墨格踩着圆滚滚的猫步从大殿深处走来,“旅者,晚上好。”
“平安夜是什么意思?”亚列奇怪道,“怎么还会有这种设定?”
“字面意思啦。”墨格挠挠头,“虽然我也不知道具体原理,但偶尔会有这种情况,就像是‘梦’也入睡了一样,梦魇们的躁动会被压制到最低。”
“这样么?”亚列叹了口气。
“你在遗憾什么?”夜行警觉。
“没梦魇我还怎么打怪升级?”亚列有些心累,“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自己跟不上版本。”
“.....”
“你在哪?”夜行决定换个话题。
亚列挑了挑眉。
难道不是这小子送来的邀请函?
“下周六,哥谭,慈善晚宴。”夜行说,“需不需要我给你送邀请函?”
“不用。”
“那你到时候怎么.....”
“我是旅者。”亚列说,“旅者想去哪就去哪。”
“.......”
“你不是种地的么?”
“我其实还改行卖过一段时间豆腐。”
“你话为什么总是一套又一套的?”夜行好半天憋出一句,“总让我觉得自己在被人用2048的方式诈骗。”
亚列眨眨眼:“那你这局2048已经合不出更大的方块了~夜行先生,将军。”
“......”
这家伙。
拥有远超常人的战斗力,丰富的夜生活,对哥谭的地下世界有深入了解,说话风格像是一个花花公子,但却意外的博学多识,年龄大概在十七到二十三岁之间...
夜行微微眯眼。
“总之,在下周六,或者就这段时间吧。”亚列转身走向戴安娜和静默战斗的方向,“我会先把定金领了,你别担心。”
夜行站在原地。
毕竟追上去也不会得到答案,还不如就这样注视着谜语人消失在白雾中呢。
............
今夜无事。
正如墨格所说。
平安夜。
然而预知梦的闪烁可不管你平安不平安的。
“呼——!”
韦恩庄园,次卧大床。
十七八岁的青年大汗淋漓地从床上醒来。
“叮——!叮——!”
他猛摇了两下床头的铃。
“布鲁斯少爷。”
地中海老管家默默地推开门,走来递上了杯水。
“谢谢,阿福。”青年将水杯一饮而尽,抹了把嘴便将水杯递还到了托盘之上,同时也对上了....
一双布鲁斯·韦恩终生都无法忘怀的忧郁眼眸。
“我没事,阿福。”
“今晚遇到梦魇了么?”
“平安夜。”布鲁斯叹气,“可预知梦里并不平安。”
“那周六的晚宴。”阿福担忧道,“要不还是别....”
“阿福。”
“......”
看着自家少爷有些倔强的双眼,阿尔弗雷德·潘尼沃斯嘴唇嗫嚅着却说不出来。
“该上学了,少爷。”
老管家将窗帘拉开,让朝阳洒满卧室,“今天阳光正好。”
.........
郊外的韦恩庄园确实有着朝阳。
但很可惜市内的哥谭还在下雨。
正如神曲所言。
我见你在阳光下狂欢,可这却不过是深渊在咀嚼你之前的最后一口呼吸。
哥谭私立高中。
学费每年四万八千刀,每位学生都是未来的常春藤预备役,都是未来哥谭各大家的继承者。
“布鲁斯·韦恩!”
上课铃响过了二十分钟。
可教学楼后面,依旧有三个男生将一个瘦瘦高高的青年包围着成了个半圆。
“你他妈的为什么天天盯着人看?!”一个身强体壮的红发男孩愤怒道,“上次上次是在食堂盯着安东尼看,这次是在走廊上盯着我女朋友看。”
“你到底在看什么?!你这个怪胎。”
“你自己去问问她。”布鲁斯面无表情,“让她把东西还回去。”
没人会对一个橄榄球队球员的女朋友动心思。
可如果这个橄榄球队球员的女友左手上套着的戒指是上周校长办公室公告栏上贴出来的失物话...
“我说你他妈在看什么?!”
红发男孩咬牙切齿。
“罗恩。”一旁有人拉住男孩,“他是韦恩家的,还是别太过分。”
“韦恩家算个屁!他爹妈都死了。”红发男孩毫不留情道,“他叔父凯恩都吃他绝户,你们怕个蛋!要是因为他是韦恩家的你们就不敢霸凌他!那你们以后还怎么继承家业?我们还怎么在哥谭混?!”
“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马尔福你这个怂.....”
“砰——!”
肘击命中。
“呱——!”
一声撕心裂肺的叫声,红发男孩痛苦地捂住下身。
布鲁斯则面无表情。
在被静默数次找茬之后,这是他偷偷观看格斗教学视频并自行练习了四百七十二次之后形成的战术。
先下手为强。
“罗恩!”
见罗恩倒下,一旁二人惊愕大叫,那被称为马尔福的金发男孩更是急了眼一脚就朝着暴露了自己后背的布鲁斯踹上去。
“混蛋!你对罗恩做了什么?!”
“哗啦!”
水花溅起。
黑发青年双手撑在地面上,泥水流过他的眼睛,汇聚在下巴上滴落。
按戴安娜教过他的,被人打翻在地时。
一声不吭地挨踹,布鲁斯默默地数着水面中的倒映。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
“给我把他拉起来!以牙还牙!加倍奉还!”一旁痛苦倒地的罗恩扭曲着脸被马尔福搀扶过来,“这是我们家祖训!我要让这个怪胎十倍偿还!”
以牙还牙!加倍奉还!
就是他。
双眼之中闪过一丝狠厉,布鲁斯抓起地上的石头便是要....
等等?哪来的四个。
布鲁斯一愣。
“淋过雨的哥谭,风景不错。”
“你说呢?我亲爱的战友,现在被霸凌的布鲁斯·韦恩。”
一道漫不经心的声音从巷口传来。
这熟悉的语气。
“哗啦!”
疏忽大意间,青年被人一脚踹回泥水之中。
但这些并不重要。
布鲁斯擦着嘴角的血,愣愣地在大雨中抬头。
巷口。
哥谭大雨飘飘荡荡,在来人身后宛若灰黑披风。
“你这地方已经不逊色于我家了,布鲁斯。”戴着南瓜面具的家伙轻声感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