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户部侍郎府厅堂内。
樊敬修今日早早入了宫,尚未归来,府中所有能做主的女眷都在这了。
主位上坐着一个年过六旬的老太太,身上穿着一身浅褐色的宽松对襟褙子,正被下首坐在墩子上的樊依柳逗得咯咯直笑。
崔氏坐在一旁笑吟吟地看着,身侧依次坐着二房李氏和她的女儿樊乐怡,往下便是三房蒋氏和她的才五岁的小女儿樊悠。
蒋氏脸色淡淡,把手上暄软点的糕点塞进自己女儿手里,轻声开口:“今天只能吃一块。”
樊悠双手捧着糕点,认认真真地点了点头。
李氏看了看外面的天色,笑着对崔氏道:“这天色不早了,大嫂,徽姐儿应当快到了吧?”
她话音刚落,门房小厮便跑了进来,请示道:“夫人,大小姐到了,要开门吗?”
原本笑意盈盈的樊依柳面上神情微滞,略微落寞地垂下眼睫。
崔氏看着她这模样,就感觉心疼,冷声说道:“急什么,现在才几个时辰,老爷还没从宫里回来呢,让她在外面等等。”
蒋氏眉头一皱,不赞同道:“大嫂,现在已经快午时了,徽姐儿还是秦王妃,大哥去宫中时也叮嘱我们要好好招待她,你这样,怕不是要让徽姐儿与我们离心。”
“我是她亲生母亲,她跟我离心,能离到哪去?”崔氏不以为意:“再说了,只是让她多等上一段时间,又不是不让她进来了。”
蒋氏还想说什么,樊老太太开口:“行了,徽姐儿嫁出去了也是樊家人,她这些年都没能在她母亲身边尽孝,多等一会也不妨事。”
蒋氏一听,闭上嘴不说话了,暗暗翻了个白眼。
李氏一开始便识趣地没说话,笑盈盈地继续与老太太唠嗑,樊依柳下撇的嘴角终于扬了起来,她刚要说话,门外忽然响起一道奇怪的咚声。
厅堂内的欢声笑语顿时戛然而止,樊老太太皱眉:“什么声音?”
樊乐怡坐不住,起身往外跑:“祖母,我出去看看。”
樊悠也屁颠颠地跟上,两人刚出来站在厅堂门口便愣住了,目瞪口呆地看向墙头。
墙头上出现了一块朱红色的木板,木板试探性地往里面动了动,似是在试探着什么。
下一秒,樊乐怡就看到那朱红色木板从墙头飞了进来,砰一声重重砸在院子里。
紧接着,另一块木板也出现了,同样飞跃墙头砸在院子里,将院子里的花草压塌一片。
樊乐怡定睛一看,才发现那不是什么木板,而是一扇门!
樊乐怡
“啊——!”一道人影从拱门飞了过来,惨叫一声重摔在地上。
樊乐怡定睛一看,竟然是刚才来通报的门房,她连忙把樊悠抱在怀里,捂住她的眼睛,转身就要往里面跑:“出……”
“哟,”一道懒洋洋的、带着一点淡淡哑感的慵懒婉转女声在她身后传来:“樊敬修也知道没脸见我,所以派两个小孩出来给我出气呢?”
樊乐怡脚步一顿,回头一看,一眼,便被走在前面的朱红色身影吸引了视线,缓步走来的女人穿着一身绯红色的对襟褙子,红罗百褶裙扫过青砖,发上珍珠步摇轻颤,肌肤雪白,柳眉弯弯,一双明眸澄澈动人。
这张脸,对她来说熟悉又陌生。
厅堂内其他人被门板落地的声音惊得跑了出来,崔氏看到苏徽时脸上露出一抹错愕,再看那院中压倒花草的门板,气得差点晕过去:“苏徽!你疯了吗?”
这个逆女!竟然把户部侍郎府大门给拆了!!
“我没疯。”苏徽视线在崔氏身上停留了几秒钟,与这具身体有亲缘线,这,应当就是这具身体的亲生母亲了。
她快速望了一眼崔氏的面相,嘴角上扬的弧度逐渐拉平,面上神情淡了几分,缓声道:“母亲不开门让我进来,我只好用上点特殊手段了。”
“还是说,母亲今日并不打算开门,是要将我拒之门外?”
李氏和蒋氏被苏徽大胆的言语惊得瞠目结舌。
李氏低喃:“乖乖,这徽姐儿胆子也太大了吧……”
蒋氏心里倒松了口气,她之前就有些可怜那个孩子,只是她总是沉默,现在嫁了人,有人撑腰,也算有了底气,挺好。
崔氏脸色阴沉如墨,觉得今天自己的脸面全都被她丢光了,威严也被狠狠挑衅,她咬牙呵斥:“胡说八道什么?我只是让你在外多等了一段时日,怎么可能会将你拒之门外?”
“倒是你,又拆门又用这种语气说话,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这个母亲?”
苏徽眉梢一挑,看着她唇角慢慢拉直,冷笑道:“夫人说呢?”
“女儿丢了十几年不去找,反倒将别人的女儿如珠似宝地宠爱着,需要吃苦,替嫁的时候才想起亲生女儿来,将女儿找到后连句关心都没有,像打发条狗似的打发了。”
“如今又一口一个我的母亲,敢问夫人,您配吗?您配当我的母亲吗?”
所有人都没想到苏徽会突然发难,脸上满是震惊,她们是知道苏徽刚找回来时在府上处境的,只是再怎么说,她们都是外人,不好管。
再者苏徽也从未找人求助,她们便以为她内心是渴望能够从崔氏那得到母爱的,没想到她对崔氏的怨念竟如此之深。
还有,女儿丢了十几年不去找是什么意思?
难道……
蒋氏心下一动,略微惊骇地瞥了崔氏一眼,大嫂早就知道孩子抱错一事?
崔氏也没料到苏徽会爆发,一时愣在原地,脸上满是难以置信,反应过来后心中涌上的便是被冒犯的怒火。
她在府中顺风顺水那么些年,从未有人敢质问,敢这般与她说话,苏徽是第一个,还是一个她从来都看不上眼的女儿。
当下她沉下脸,快步走向苏徽,扬起手便重重朝她扇去:“孽障!”
苏徽双手还打着板子,没办法拦,她也没有傻愣愣地站在原地任崔氏打,身形快速往后退了一步。
崔氏用了十成力道,她也没想到苏徽敢躲开,这一巴掌直接扇了个空,整个人转了一圈,踉跄着摔倒在地上,发上的发簪步摇全乱了。
苏徽哎呀一声,往后退了一步,脸上露出一抹吃惊:“夫人这是知道自己错了,下跪给我赔罪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