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也刚踏进府门,却惊讶地发现院子里有好多女子。
众人见她回来,纷纷局促起身,齐齐敛衽行礼:“宋大人好——”
就在这时,吕媭快步走了过来,低声向她解释:“这些人都是赶来投奔咱们的,都想入学读书识字。”
闻言,宋也眼底满是讶异。
自天幕现世以来,前来投奔她的人络绎不绝,可过往登门的多是寒门男子,从来不曾有女子主动前来。
宋也能够理解。
毕竟在这世道之下,女子想要出头、想要读书求学,往日里是连想都不敢去想的事情。
礼教世俗层层束缚,大半女子一生囿于宅院灶台,又何来读书受教的机会?
可她万万没有料到,这一轮天幕盘点结束后,竟会有这么多勇敢的女孩子站出来。
哦不。
人群中,不止待字闺中的少女,还有不少早已成婚的妇人。
站在最前头的,便是一位朴素的农家妇人,手上布满劳作留下的厚茧,局促地来回搓着手,满脸不安。
她身侧还跟着自己的女儿,小姑娘怯生生躲在母亲身后,睁着一双眼睛,小心翼翼望过来。
妇人深吸一口气,声音微微发颤:“宋丞相、不,宋大人,我可否与我女儿一同读书?”
这话一出,院内瞬间一静。
其余女子纷纷屏住呼吸,目光尽数落在宋也身上。
在世人眼里,妇人已婚,早过了求学的年岁,和少女一同入学实属离经叛道。
可宋也神色淡然,只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开口:“当然可以,为什么不可以?”
种下一棵树最好的时间,是十年前。
其次,便是现在。
话音落下,那对母女双双怔住,随即脸上涌上难以掩饰的惊喜,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这位妇人的丈夫,当年战死在大秦统一六国的沙场之上。
朝廷虽按律发放了抚恤,可失去依靠之后,她始终郁郁寡欢、浑浑噩噩,找不到往后活下去的方向。
直至天幕降临。
她看见了女子的另一种活法,看见了一条从前想都不敢奢望的道路。
或许,她也可以给自己找条出路呢?
换句话说,那些男子都可以。
宋大人身为女子亦可以,她们又怎么不可以?
不试试,又怎么知道?
接下来的事就交给吕媭了。
登记姓名、年龄、籍贯、排好明日一早入官学的顺序。
吕媭办事利索,拿起笔来刷刷记了大半卷文书,头也不抬地冲宋也挥挥手:“行了行了,这儿有我就够了,大人该干嘛干嘛去!”
宋也确实撑不住了。
早上天没亮就进了宫,朝会上跟始皇帝议了一上午新政细节,回来还遇上满院子的人等着她。
一整日水米没沾牙,饿过了头反倒不觉得饿了,此时只觉得脑袋发沉,太阳穴一跳一跳的。
......
就这样,宋也拖着步子回到书房。
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闭着眼揉了揉眉心。
要不还是不吃了?
剩下还有好多公务没处理。
正这么想着,敲门声响起:“叩叩——”
宋也睁开眼:“进。”
门被推开一条缝,先探进来半张脸。
是刘太公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
他眯着眼往里瞅了一下,这才把门又推开了些,侧身让出后面的人来。
他身后跟着刘母,两人一人端着一个托盘,上头搁着几个粗碗,碗口冒着热气,一股饭菜的香气顺着门缝就钻了进来,直往宋也鼻子里扑。
宋也愣了一下,赶紧坐直了身子:“太公,婶子,你们这是......”
话未说完,刘太公嘿嘿一笑,把托盘往书案边上小心地搁好,粗大的手掌在衣摆上蹭了蹭,“今儿个在灶上煨了锅鸡汤,剁了几块老姜下去,暖胃。又蒸了碗咸肉,拌了个春笋。”
他一样一样指着,“特地给大人留的,都还热乎着。还没吃吧?”
紧接着,一旁刘母也把托盘搁下,笑得敦厚:“大人啊,天大的事儿也得填饱肚子。您这一忙起来就没个时辰,府里上下都瞅着呢。”
“老婆子我多句嘴,大人如今才二十岁,身子骨要紧呐!”
宋也看着面前那满满当当的托盘。
鸡汤冒着淡淡的油花,里面沉着几块炖得酥烂的鸡腿肉,老姜的香气混着葱段的味道,热气直扑脸上。
咸肉切得厚薄均匀,一片片码在碟子里,边上搁着几根绿生生的春笋,看着就脆。
旁边还有一小碟酱瓜。
这是刘母的手艺,府里上下都夸。
宋也的喉头忽然动了一下。
“太公,婶子,你们吃过了吗?”
刘太公一摆手:“早吃过了!这种小事儿哪用大人操心。”
刘母也跟着点头:“大人快吃吧!我们就不打扰你用饭了!”说着,就拉着老伴往外走,临了还不忘带上书房门。
见此一幕,宋也忽然笑出了声。
她想:被人惦记的感觉真好。
热汤热饭,有人算着你还没吃,有人把你的肚皮当成了天大的事。
当然了——
被仇人惦记除外。
*
百越。
山里的夜来得早,天黑透了,营地才稀稀拉拉点起几堆篝火。
刘邦蹲在火堆旁边,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拨弄火炭,表情一言难尽。
对面坐着任嚣,正慢条斯理地撕着一只烤野兔的腿。
刘邦把树枝往地上一插,叹了口气:“老任啊,我好说歹说,他们都不知好歹啊。”
任嚣没抬头,继续转他的兔子腿:“嗯。”
刘邦瞪大眼睛,“你就不说点啥?”
“说什么?”任嚣终于咬了一口肉,嚼了两下,“你又不是头一回碰钉子了,前头那七个寨子,哪个不是油盐不进?最后不都降了?”
“那不是最后了吗!过程呢?过程很折磨人的!”
刘邦往地上一躺,望着头顶黑漆漆的夜空,喃喃道:“你说这些人是不是不知道好歹?咱们大秦让他们归降,那是给脸!知不知道什么叫给脸?”
“??”任嚣看着他。
“不给脸的,请参考六国。”
任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