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忠是在后半夜回来的。他推门走进废弃灵锻坊的时候，身上还带着夜露的湿气，衣角沾了几片枯叶，鞋底的泥渍在青石板上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
苏宸没有睡。他坐在锻灵台边，面前摆着一盏昏黄的油灯，灯火在夜风中微微摇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赤焰狐蜷缩在他的膝盖上，已经睡着了，小嘴巴微微张着，发出细小的呼噜声。藤叶鹿趴在周衡的脚边，也在打盹，头顶的小花蔫蔫的，像是没什么精神。周衡靠在墙角，手里捧着一本灵能基础教材，看得眼皮打架，但还是硬撑着没有睡。
听到门响，三个人都抬起了头。
“公子。”苏忠的声音压得很低，脸上的表情很凝重，“老奴查到了。”
苏宸放下手中的灵木勺，示意他坐下说。苏忠没有坐，他走到锻灵台边，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纸条，放在台上。
“大长老今夜子时，在城西的废庙里见了一个人。”
“什么人？”苏宸问。
“烬焰的人。”苏忠说，“老奴不敢靠太近，只听到了只言片语。”
“他们说，七日内，动手。”
屋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了。周衡手里的教材“啪”地掉在地上，他猛地站起来，脸上写满了震惊。
“七日内？”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他们要对家主下手？”
苏忠点了点头，脸色很难看。“老奴听到他们说，‘家主闭关之日，就是最佳时机’。”
“家主每个月十五，都会在内院闭关修炼，雷打不动。”
“下一个十五，就是六天后。”
六天。苏宸的手指在锻灵台上轻轻敲了敲，目光平静，但眼底深处有一丝冷光在闪动。比他预想的，还要快。他原本以为大长老会等到下个月家族会议前再动手，没想到对方已经等不及了。也是。旁系子弟中已经有人出现伪阶崩溃的前兆，大长老的时间不多了。他必须在旁系彻底崩盘之前，拿下家主之位，然后用代家主的身份，向烬焰开放地下灵脉节点，换取更多的速成药剂来维持旁系的实力。这是一场豪赌。大长老把整个苏家，都押在了这张赌桌上。
“他们还说了什么？”苏宸问。
“烬焰的人提醒大长老，‘那个嫡子，也要处理’。”苏忠说，“大长老说，‘他不足为虑，一个青铜中阶的废物，翻不起什么浪花’。”
周衡气得脸都红了。“他说谁是废物？”
“说我。”苏宸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看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不过这样也好，他越轻视我，我们的准备就越充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窗外是青南城的夜色，远处的灯火星星点点，像是散落的星辰。夜风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吹得油灯的火苗一阵摇晃。
“六天时间，够了。”苏宸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苏忠，你明天开始，暗中进入内院，在闭关室外围布防。”
“布什么阵？”苏忠问。
“困灵阵，加上预警阵。”苏宸说，“困灵阵用来压制入侵者的灵能运转，预警阵用来第一时间发现异常。”
“阵法要隐蔽，不能让大长老的人发现。”
“老奴明白。”苏忠点头，“困灵阵老奴年轻时学过，虽然偏门，但对付青铜阶的入侵者足够了。”
“周衡。”苏宸转过身，看向周衡。
“在。”周衡立刻站直了身体。
“你明天开始，每天去内院附近转一圈，不要靠近，只在远处观察。”苏宸说，“如果发现有陌生人在内院附近活动，立刻回来告诉我。”
“明白。”周衡点头，脸上的紧张渐渐被坚定取代。
“还有，”苏宸补充道，“去灵材市场的时候，多留意一下有没有陌生面孔在采购大量的引灵草和聚灵石。”
“引灵草和聚灵石？”周衡愣了一下。
“这两种材料，是布置引灵阵的核心材料。”苏宸说，“大长老如果要在家主闭关时制造‘走火入魔’的意外，最可能用的就是引灵阵。”
“引灵阵可以在短时间内将周围的灵能全部引向一个点，如果家主在闭关时被引灵阵干扰，灵能紊乱，就会看起来像是走火入魔。”
周衡的眼睛亮了起来。“我懂了，如果有人大量采购这两种材料，就说明大长老要动手了。”
“对。”苏宸点头，“我们要在他们动手之前，掌握他们的一举一动。”
安排完这些，苏宸沉默了片刻。
“还有一件事。”他说，“我要去见我父亲。”
苏忠和周衡都愣了一下。“现在？”苏忠问。
“明天。”苏宸说，“以探望父亲的名义，正大光明地去内院。”
“大长老现在软禁了家主，但还不敢做得太过分，嫡系儿子探望父亲，他拦不住。”
“我要亲自确认父亲的状态，同时把我们掌握的情况告诉他。”
苏忠犹豫了一下。“公子，家主那边……老奴之前试过两次，都被拦回来了。”
“那是你去。”苏宸说，“我去，不一样。”
“我是苏家嫡子，是家主的亲生儿子。”
“大长老可以拦家臣，但不能拦儿子。如果他连儿子探望父亲都要拦，那他的野心就暴露得太明显了，联盟分殿那边也不会坐视不管。”
苏忠想了想，点了点头。“公子说得对。”
“那老奴明天陪公子一起去。”
“不用。”苏宸摇头，“你去布防阵法，时间紧迫。”
“我一个人去就行。”
周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他知道，这种时候，苏宸需要的是独立面对，而不是有人陪在身边。父子之间的对话，外人在场，反而不方便。
“好了，都休息吧。”苏宸说，“明天开始，有得忙了。”
苏忠和周衡各自回房休息。苏宸没有动，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久久没有说话。
赤焰狐醒了过来，从他的膝盖上跳到窗台上，用小脑袋蹭了蹭他的手。
“怎么了？”苏宸低下头，看着它。
赤焰狐用金红色的眼睛看着他，发出一声细小的呜咽。它能感觉到苏宸心中的不平静。虽然苏宸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缔约之后的心灵感应，让它能模糊地感知到苏宸的情绪。那是一种压抑的、沉重的、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沉闷。
“没事。”苏宸轻轻摸了摸它的头，“只是要去见一个很久没见的人。”
赤焰狐似懂非懂地歪了歪头，然后蜷缩在他的脚边，继续睡觉。
苏宸看着它小小的身体，心中涌起一丝暖意。这一世，他不是一个人。他有赤焰狐，有苏忠，有周衡。还有那个虽然被软禁、但从未放弃抵抗的父亲。
六天。足够了。
第二天一早，苏宸换了一身干净的素色长袍，独自走向苏家内院。
苏家府邸很大，分为外院、中院和内院三个部分。外院是旁系子弟和仆役居住的地方，中院是家族议事和接待客人的地方，内院则是家主和嫡系居住的地方。平日里，内院戒备森严，没有家主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入。但现在，内院的守卫，已经换成了大长老的人。
苏宸走到内院门口，被两个穿着苏家护卫服的年轻子弟拦了下来。
“站住。”其中一个子弟板着脸说，“大长老有令，内院重地，任何人不得擅入。”
苏宸停下脚步，平静地看着他。“我是苏宸，家主的儿子。”
“我来探望我父亲。”
那个子弟愣了一下，显然没有料到苏宸会来。他和旁边的同伴对视了一眼，眼神中有些犹豫。苏宸是嫡系子弟，是家主的亲生儿子，这个身份，他们不敢轻易得罪。但大长老有令，不让任何人靠近内院。
“这……”那个子弟支支吾吾了半天，“大长老说，家主正在静养，不见客人。”
“我不是客人。”苏宸说，“我是他儿子。”
“儿子探望父亲，天经地义。”
“如果你们要拦，可以，我现在就去联盟分殿，问问联盟的执事，苏家是不是连父子探望都要被禁止了。”
两个子弟的脸色变了。联盟分殿。这四个字，像是一根针，扎在了他们的软肋上。大长老现在最忌讳的，就是联盟分殿介入苏家的事务。如果苏宸真的跑去联盟分殿告状，说大长老软禁家主、禁止父子探望，那联盟分殿一定会派人来查。到那时候，大长老的很多计划，都会被打乱。
“你……你等一下。”那个子弟说了一句，然后转身跑进内院，去请示了。
苏宸站在门口，神色平静，没有丝毫急躁。他知道，大长老会让步的。因为现在还不是撕破脸的时候。
果然，没过多久，那个子弟就跑了回来，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大长老说了，你可以进去，但只能待一炷香的时间。”
“而且，不能在家主面前提任何关于家族事务的话题。”
苏宸点了点头。“可以。”
他迈步走进内院。内院的景象，和他记忆中的不太一样了。原本整洁的庭院，现在有些萧条，花圃里的杂草没人修剪，长廊上的灯笼也灭了一半，只有几盏还在亮着，发出昏黄的光。几个仆役低着头匆匆走过，看到苏宸，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同情，有无奈，还有一丝不敢表露的期待。
苏宸没有理会这些，他径直走向父亲居住的阁楼。阁楼门口，站着四个护卫，都是大长老的人。他们看到苏宸，没有阻拦，只是用审视的目光看着他。
苏宸推开门，走了进去。阁楼里很暗，窗户被木板钉死了大半，只有一扇小窗透进一丝微弱的光线。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味，还有陈年木头的霉味。
苏元山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杯茶，正在慢慢喝着。他穿着一身灰色的家居长袍，头发有些散乱，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依然锐利。听到门响，他抬起头，看到苏宸，眼中闪过一丝惊讶，然后很快恢复了平静。
“你来了。”他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
“父亲。”苏宸走到他面前，行了一礼。
苏元山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了片刻。“你瘦了。”他说。
苏宸愣了一下。他没想到，父亲开口的第一句话，会是这个。在他的记忆中，父亲一直是个严肃寡言的人，从小到大，父子俩说过的话加起来都不超过一百句。每次见面，父亲问的都是修炼进度，从来没有关心过他的身体。但现在，这个被软禁的父亲，开口的第一句话，却是“你瘦了”。
苏宸的心中，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父亲身体如何？”苏宸压下心中的波动，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还死不了。”苏元山放下茶杯，语气平淡，“大长老虽然软禁了我，但还不敢在饮食上动手脚。”
“每天按时送饭，按时送药，除了不能出门，其他都还好。”
苏宸点了点头。他看得出来，父亲虽然被软禁，但精神状态还不错，没有被击垮。这是一个在家族权力斗争中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家主，不会因为被软禁就意志消沉。
“父亲，”苏宸压低了声音，“我有话跟你说。”
苏元山看了他一眼，然后指了指墙角。“那里有个隔音阵，是我年轻时布的，大长老的人发现不了。”
苏宸心中一动。父亲果然不是坐以待毙的人。他走到墙角，按照苏元山的指示，激活了隔音阵。一道无形的屏障笼罩了整个房间，外面的声音传不进来，里面的声音也传不出去。
“说吧。”苏元山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苏宸没有隐瞒，把他掌握的所有情况，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父亲。包括大长老和烬焰勾结的证据，包括烬焰的真正目的是地下灵脉节点，包括大长老计划在六天后的闭关日对他下手。
苏元山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节奏很慢，但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人的心上。
“地下灵脉节点……”他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原来他们的目标，是那里。”
“父亲知道地下灵脉节点？”苏宸问。
苏元山点了点头。“苏家祖上，是灵锻大师。”他说，“一千多年前，苏家的先祖参与了一场封印上古灵脉分支的大战。”
“那条灵脉分支失控了，灵能暴乱，差点淹没了整个青南城。”
“苏家先祖联合其他几位灵锻大师，用地煞古饰为阵眼，将那条灵脉分支封印在了地下。”
“封印的位置，就是苏家府邸的正下方。”
苏宸的瞳孔微微收缩。苏家府邸的正下方。也就是说，地下灵脉节点，就在他们的脚底下。
“封印之后，苏家先祖立下规矩，世世代代守护这个封印，不得让任何人靠近。”苏元山继续说，“这个秘密，只有每一代家主才知道。”
“我也是在继承家主之位的时候，才从上一任家主口中得知的。”
“大长老……他是怎么知道的？”
苏宸想了想。“烬焰告诉他的。”他说，“烬焰组织存在了很多年，他们的情报网很广，可能从某些古籍或者遗迹中，查到了青南城地下灵脉节点的存在。”
“然后他们找到了大长老，用速成药剂和权力诱惑他，让他帮他们打开封印。”
苏元山的脸色沉了下来。“这个逆子。”他的声音很冷，“为了权力，连祖宗的基业都敢出卖。”
“父亲，”苏宸说，“六天后的闭关，你打算怎么办？”
苏元山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你觉得呢？”
苏宸沉默了片刻。“将计就计。”他说，“大长老想用引灵阵制造走火入魔的意外，那我们就假装中计，然后在他动手的时候，人赃并获。”
“但前提是，父亲的安全必须有保障。”
“我已经让苏忠在闭关室外围布防了困灵阵和预警阵，大长老的人一旦动手，会立刻被压制。”
苏元山看着苏宸，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你长大了。”他说，“比我想象的，要成熟得多。”
“以前我总觉得你性格懦弱，资质平庸，撑不起苏家的门面。”
“现在看来，是我看走眼了。”
苏宸没有接话。他不是原主，他是重生的苏宸。这些沉稳和智谋，不是十六岁的少年该有的，而是前世几十年的经历磨出来的。但他不能说。
“父亲，”苏宸换了个话题，“你被软禁这些天，有没有发现大长老的什么破绽？”
苏元山想了想。“有一件事。”他说，“大长老每隔三天，会在深夜去一趟家族祠堂。”
“每次去的时候，都只带一个心腹，不让任何人跟随。”
“我被软禁之前，曾经注意到祠堂的地下，有一条密道。”
“那条密道，是苏家祖上修建的，用来在紧急情况下撤离。”
“我怀疑，大长老通过那条密道，在和烬焰的人接触。”
苏宸的眼睛亮了起来。家族祠堂的密道。这是一个重要的情报。
“父亲知道密道的入口吗？”
“知道。”苏元山说，“在祠堂最里面的那块灵位后面，有一个机关，按下之后，灵位会移开，露出密道的入口。”
“但密道里面的情况，我不太清楚，我只进去过一次，还是小时候跟着父亲进去的。”
苏宸点了点头，把这个信息记在了心里。密道。如果大长老通过密道和烬焰的人接触，那密道里很可能有更多的证据。甚至，烬焰的人可能已经通过密道，潜入了苏家府邸。这是一个隐患。
“父亲，”苏宸说，“六天后的行动，我需要你配合。”
“怎么配合？”
“闭关照常进行。”苏宸说，“但在闭关之前，你暗中把祠堂密道的入口封死。”
“这样，大长老就无法通过密道和烬焰的人联络，也无法让烬焰的人通过密道潜入府邸。”
“同时，你在闭关室里，做好防御准备。”
“苏忠会在外面布防，我会在暗中盯着大长老的一举一动。”
“只要他敢动手，我们就让他有来无回。”
苏元山看着苏宸，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就按你说的办。”
父子俩又聊了一些细节，包括如何传递信息、如何应对突发情况等等。一炷香的时间很快就到了。门外传来护卫的咳嗽声，示意时间到了。
苏宸站起身，准备离开。
“宸儿。”苏元山忽然叫住了他。
苏宸回过头。“父亲？”
苏元山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说了一句。“小心。”
苏宸的心中，再次涌起一股暖意。“父亲也保重。”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外的四个护卫立刻围了上来，用审视的目光看着他，像是在检查他有没有夹带什么东西。苏宸没有理会他们，径直走出了内院。
走出内院大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阁楼的小窗里，隐约能看到一个身影，正站在窗边，看着他的方向。苏宸收回目光，加快了脚步。
六天。他只有六天时间。
回到废弃灵锻坊，苏宸把和父亲谈话的内容，告诉了苏忠和周衡。
“家族祠堂的密道？”苏忠的眉头皱了起来，“老奴在苏家待了这么多年，居然不知道有这条密道。”
“只有家主才知道。”苏宸说，“父亲说，是祖上修建的紧急撤离通道。”
“大长老每隔三天去一次祠堂，很可能就是通过密道和烬焰的人接触。”
“甚至，烬焰的人可能已经通过密道，潜入了苏家府邸。”
周衡的脸色变了。“那我们怎么办？”
“父亲会在闭关前封死密道入口。”苏宸说，“但我们也要做好准备，万一密道里已经有烬焰的人潜伏，我们要能及时发现。”
“苏忠，你布防的时候，顺便在祠堂附近也布一个预警阵。”
“老奴明白。”苏忠点头。
“周衡，你去灵材市场的时候，除了留意引灵草和聚灵石，再留意一下有没有人采购大量的夜行衣和蒙面巾。”
“夜行衣和蒙面巾？”周衡愣了一下。
“如果烬焰的人要通过密道潜入，他们一定需要伪装。”苏宸说，“大量采购这些东西，就是一个信号。”
“明白。”周衡点头，把这些都记在了心里。
安排完这些，苏宸走到锻灵台前，开始调配养本灵膏。他的动作很稳，很精准，每一种灵材的分量都精确到了毫厘。赤焰狐趴在他的脚边，看着他忙碌，小尾巴轻轻甩着。藤叶鹿在一旁的灵草席上晒太阳，头顶的小花比之前精神了不少。周衡坐在角落里，翻看着灵材图鉴，认真地记着各种灵材的属性和用途。苏忠已经出发去内院布防了，临走前他说，会在三天内完成所有阵法的布置。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但苏宸知道，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大长老不是傻子，烬焰的人更不是。六天后的那场交锋，一定会比他预想的更加凶险。他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
调配完灵膏，苏宸坐在锻灵台前，闭目沉思。他在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地推演着六天后可能发生的各种情况。大长老会用什么方式动手？引灵阵？还是直接派人暗杀？烬焰的人会不会参与？如果参与，会有多少人？什么境界？联盟分殿那边，会不会有人来搅局？陆沉会不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各种可能性，在他的脑海中交织成一张复杂的网。他必须把每一种可能性都考虑到，然后制定对应的应对方案。这就是前世王者巅峰的经验。不是靠蛮力取胜，而是靠算计，靠布局，靠把每一个变量都纳入掌控。
“公子。”周衡忽然开口，“你说，家主他……真的相信我们吗？”
苏宸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为什么这么问？”
“我就是觉得……”周衡挠了挠头，“家主被软禁了这么久，身边全是大长老的人，他会不会已经……”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他担心苏元山已经被大长老策反了，或者说，已经和大长老达成了某种协议。
苏宸摇了摇头。“不会。”
“为什么？”
“因为大长老要的，是家主的命。”苏宸说，“一个要你命的人，你会和他合作吗？”
周衡想了想，摇了摇头。
“而且，”苏宸补充道，“苏家的家主之位，传嫡不传庶。”
“大长老是旁系，就算他杀了父亲，也无法合法继承家主之位。”
“他必须让父亲‘意外死亡’，然后以‘嫡子年幼无能’为由，推举自己为代家主。”
“等他坐稳了代家主的位置，再慢慢把嫡系清除干净，把家主之位变成旁系的囊中之物。”
“所以，父亲和大长老之间，没有任何妥协的余地。”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周衡点了点头，脸上的担忧少了几分。“我明白了。”
“那就好。”苏宸站起身，“走，去后院，训练。”
“啊？现在？”周衡愣了一下。
“现在。”苏宸说，“六天后可能有一场硬仗，我们的精灵，必须保持最佳状态。”
“而且，藤叶鹿刚刚恢复，需要更多的实战训练来巩固。”
周衡立刻站起来，脸上的懒散一扫而空。“好！”
两人带着两只精灵，来到了后院的训练场地。苏宸在地上布置了一个简单的模拟战斗阵法，然后让赤焰狐和藤叶鹿进行协同训练。
“赤焰狐，火焰喷射，瞄准左侧。”
“藤叶鹿，藤鞭，缠住它的右腿。”
两只精灵按照苏宸的指令，配合得越来越默契。赤焰狐的火焰精准地轰在目标的侧面，藤叶鹿的藤蔓同时缠住目标的右腿，两者一攻一控，衔接得天衣无缝。周衡在一旁看着，眼中满是兴奋。他也开始尝试指挥藤叶鹿，虽然还不够熟练，但已经有模有样了。
训练持续了一个多时辰，直到两只精灵都有些累了，苏宸才叫停。
“今天就到这里。”他说，“明天继续。”
赤焰狐跑到他脚边，用小脑袋蹭了蹭他的裤腿，发出一声欢快的鸣叫。藤叶鹿也走了过来，用头蹭了蹭周衡的手。苏宸蹲下身，给两只精灵喂了一些养本灵膏。灵膏入口，两只精灵都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好好休息。”苏宸轻声说，“接下来的几天，会很辛苦。”
赤焰狐似懂非懂地歪了歪头，然后蜷缩在他的脚边，开始打盹。藤叶鹿也趴在周衡的脚边，慢慢闭上了眼睛。
苏宸和周衡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坚定。六天。他们只有六天时间。但他们已经做好了准备。
接下来的几天，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苏忠每天深夜潜入内院，在闭关室外围和祠堂附近布防阵法。他的动作很隐蔽，用的都是偏门的阵法，大长老的人完全没有发现。周衡每天去灵材市场转一圈，留意引灵草、聚灵石和夜行衣的采购情况。
第三天，他带回了消息。“有人在大量采购引灵草和聚灵石。”周衡说，“是一个陌生面孔，不是灵材市场的常客。”
“他买了多少？”苏宸问。
“引灵草五十斤，聚灵石三十块。”周衡说，“这个量，足够布置三个大型引灵阵了。”
苏宸的手指在锻灵台上轻轻敲了敲。三个大型引灵阵。大长老这是下了血本。一个引灵阵就足以让闭关的训练师灵能紊乱，三个引灵阵同时启动，就算是黄金阶的训练师，也会受到严重干扰。大长老是铁了心，要让父亲“走火入魔”。
“夜行衣呢？”苏宸问。
“也有人买。”周衡说，“同一个人，买了二十套夜行衣和蒙面巾。”
二十套。苏宸的眉头皱了起来。二十套夜行衣，意味着大长老可能调动了二十个人来参与这次行动。二十个青铜阶的训练师，加上引灵阵，这股力量，不容小觑。
“苏忠的阵法布得怎么样了？”苏宸问。
“昨天已经完成了。”周衡说，“苏忠说，困灵阵可以同时压制十个青铜阶的灵能运转，预警阵可以在五十步内发现任何灵能波动。”
苏宸点了点头。十个。如果对方来了二十个人，困灵阵只能压制一半，剩下的一半，需要他们自己来对付。
“周衡，”苏宸说，“你明天去一趟联盟分殿，找温晚柠。”
“温晚柠？”周衡愣了一下，“那个联盟分殿的女弟子？”
“对。”苏宸点头，“告诉她，六天后苏家可能有异动，让她提前通知联盟分殿的执事。”
“但不要说得太具体，只说‘可能有家族内部冲突’就行。”
“为什么？”周衡问，“我们直接让联盟的人来帮忙不行吗？”
“不行。”苏宸摇头，“联盟分殿中有烬焰的内应，如果我们把计划全部告诉联盟，很可能会泄露给大长老。”
“我们只需要让联盟知道‘苏家可能有事’，到时候联盟会派人来观望。”
“只要联盟的人在场，大长老就不敢做得太过分。”
“而且，等我们人赃并获之后，联盟的人可以作为见证人，让大长老百口莫辩。”
周衡恍然大悟。“我懂了，这叫借势。”
“对。”苏宸点头，“借联盟的势，压大长老的场。”
周衡立刻出发去联盟分殿。苏宸则继续在灵锻坊中做最后的准备。他检查了赤焰狐和藤叶鹿的状态，确认两只精灵都处于最佳状态。他调配了足够的养本灵膏和恢复药剂，以备不时之需。他甚至还准备了一些镇灵砂和安神剂，以防出现精灵暴走的情况。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但苏宸的心中，始终有一丝不安。他总觉得，大长老的计划，不会这么简单。一个能在苏家经营几十年、把家主都软禁了的老狐狸，不可能只有引灵阵这一招。他一定还有后手。是什么呢？苏宸想了很久，都没有想出来。最后，他只能把这种不安，归结为前世养成的警惕习惯。
“不管他有什么后手，”苏宸在心中对自己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这一世，我不会再输。”
第五天的晚上，苏忠回来了。他的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很亮。
“公子，全部布置好了。”他说，“闭关室外围三层困灵阵，两层预警阵，祠堂附近一层预警阵。”
“只要大长老的人敢动手，五十步内就会被预警阵发现，三十步内就会被困灵阵压制。”
苏宸点了点头。“辛苦了。”
“老奴不辛苦。”苏忠笑了笑，“倒是公子，这几天都没怎么合眼。”
“没事。”苏宸说，“等过了明天，就能好好休息了。”
明天。就是家主闭关的日子。也是大长老选定的动手之日。
苏宸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青南城的灯火，比往常暗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这座城市的暗处酝酿。风停了。连虫鸣声都消失了。整个世界，安静得有些诡异。
苏宸知道，这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明天，一切都会见分晓。
他转过身，看着屋内的众人。苏忠坐在角落，闭目养神，手中握着一块阵盘，随时准备激活阵法。周衡靠在墙上，手里攥着藤叶鹿的精灵球，脸上虽然紧张，但眼神很坚定。赤焰狐蜷缩在苏宸的脚边，睡得很沉，小嘴巴微微张着，发出细小的呼噜声。藤叶鹿趴在周衡的脚边，也在安静地休息。
一切都很平静。但苏宸知道，这份平静，不会持续太久了。
“都休息吧。”他说，“明天，有一场硬仗要打。”
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都知道，明天，将是决定苏家命运的一天。也是决定他们命运的一天。
窗外，夜色渐浓。青南城的上空，乌云开始聚集，遮住了月亮。
风雨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