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铭看了陆野和陆铮一眼,语气幽幽。
“你们是不是想说,这其中最大的漏洞,就是公安的不作为?”
出了这么大的事,事关十几条人命,还有两名矿上干部,在大庭广众之下,惨死在废弃矿坡上。
这种骇人听闻的恶性案件,放在任何一个地方,都足以把天捅个窟窿。
但在黑水煤矿,却诡异地风平浪静,只是简单的戒严。
而且负责戒严的还是矿里的保卫科的人,压根没人见到公安的影子。
这不符合常理。
苏铭摸了摸下巴,淡淡道:“他们不可能、也不敢彻底不作为。”
“表面文章肯定是要做的,走走过场,调查调查,装出一副严查到底的架势。”
“但国营大矿,它不是普通的企业。”
“矿上保卫科长的级别,甚至比镇派出所所长还要高半级。”
“地方公安想进矿区查案,得先过保卫科这一关。处处受掣肘,步步是阻碍。”
陆野冷笑一声,“所以,就由着他们一手遮天?还是他们根本就是一丘之貉?”
苏铭目光灼灼的抬起头,“失踪的十几个矿工,基本都是孤寡老光棍。家里人丁稀少,甚至根本没有亲戚。”
“人没了,连个去矿务局门口拉横幅喊冤的人都没有。谁会为了几个无亲无故的矿工去得罪矿上的领导?”
“再看赵洁和白鹏峰。”
“他们俩都不是黑水镇本地人,社交关系极为简单,家里也没什么人。”
“死状又那么凄惨,像极了中邪。”
“再加上排矸场那场精心策划的‘百鬼夜行’。”
苏铭冷笑,“这个时候,矿领导出面了,他们会怎么说?”
“他们会说,为了安抚工人的情绪,为了尽快恢复生产,这件事必须尽快平息。”
“正好借着这波‘闹鬼’的功夫,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了。”
苏铭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干涩的嗓子。
“好一个一石二鸟,好一个民不举官不究。”
陆铮将烟头用力摁灭在烟灰缸里,他右手撑在桌面上,手背上青筋暴起。
“无论如何,出了十几条人命,还能把盖子捂得这么严实.....”
他咧了咧嘴,露出森白的牙齿。
“那大概率,那个省公安厅的厅长,参与了。”
苏铭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现在聊这个没意义。”
“黑水镇上的派出所,离省公安厅的级别,差得太远了。”
苏铭拿起钢笔,在纸上画了一个三角形。
“厅长在塔尖,黑水镇在塔底。中间隔着市局、县局,无数个层级。”
“就算他真的参与了,真的想保自己的弟弟,他也绝对不会亲自下场,更不会留下任何明面上的批示或者电话记录。”
他用笔尖在三角形中间画了一条线,将上下隔开。
“到了他那个级别,爱惜羽毛胜过一切,他不会露出丝毫的破绽。”
“自然有下面的人,主动去把这件脏活儿办了。”
苏铭抬眼看向陆铮,眼神笃定。
“我敢保证,就算我们现在把黑水矿翻个底朝天,百分百也查不到他头上。”
“所有的线索,到了县局或者市局某一个替罪羊那里,就会被彻底掐断。”
陆野听着这番剖析,眉头紧锁。
他信奉的是弓箭和匕首,是血债血偿,是直截了当的暴力美学。
这种弯弯绕绕、肮脏龌龊的官场逻辑,让他感到生理性的厌恶和头疼。
他抬头看向苏铭:“那我们现在干什么?干坐着等?”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声音打破了情报仓里的沉闷。
“滴!滴滴!滴!”
旁边的电台突然亮起了红灯,发出尖锐的呼叫声。
苏铭反应极快。
他猛地推开椅子,大步跨到电台跟前,按下接听键。
陆野和陆铮快步走到苏铭身后,目光死死盯着那台冰冷的机器。
电台里传来一阵轻微的电流沙沙声。
紧接着,是沈辞刻意压低的声音。
“呼叫摘星,这里是衔霜。”
苏铭握着话筒,“摘星收到,讲。”
“我刚从白鹏峰家出来。”
沈辞语速极快,“外围没有暗哨,没人盯梢。”
苏铭眼神一凝:“现场情况如何?”
“门锁已经被撬开了。”沈辞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冷意,“家里已经被翻得一团糟。”
苏铭握着送话器的手微微收紧,平静的眼神出现了一丝波动。
“找到什么线索了吗?”
沈辞似乎停顿了一下。
紧接着,传来了几声深重的呼吸声。
“找到了。”
沈辞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低沉。
“在暖水瓶的瓶胆底座的夹层里。”
“有他们夫妻俩遇害前,记录的还没发出去的纸条。”
陆野上前一步,双手撑在桌面上,死死盯着那台电台。
“上面写了什么?”
电台那头,沈辞似乎正在展开那张纸条。
电流的沙沙声断断续续。
几秒后,沈辞的声音顺着无线电波传出,竟然有些发颤。
这对于一名受过严格训练、向来冷静的情报组精锐来说,极不寻常。
“纸条上写着,赵洁去矿上的职工医院复查身体开药的时候,从相熟的护士那里得知了一个情况。”
“最近,矿上的各种药品进货量极大。不止有常见的抗生素和消炎药,还有大批量的严管药,比如麻醉剂、强效镇痛剂,甚至是一些精神类药物。”
大批量的药品?
苏铭眉头皱起,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了两下。
沈辞的声音接着传来,“那护士说是矿长准备扩大矿上的生产规模,紧跟着就要扩建职工医院,提升医疗保障水平,所以提前备的货。”
“但他们夫妻二人,作为干部,完全没有听到任何关于‘扩大生产规模’的风声。”
“相反,因为这几年黑水煤矿的煤储量逐年减少,开采难度加大,矿上已经在酝酿缩减产能。”
“甚至,他们内部已经开始拟定名单,准备进行一批大裁员。”
一边是储量枯竭准备裁员,一边却打着扩大生产的幌子疯狂囤积药品。
这其中的矛盾,如同黑夜里的探照灯一样刺眼。
“纸条上最后一句话是,他们怀疑这件事有点古怪,准备暗中查探这批药品的最终去向。”
沈辞念完了纸条上的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