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长和吴秀才一左一右站到了小满身边。
村长搓了搓手,喉结滚了滚,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颤抖。
“小满……”他侧过头,目光落在小满脸上,那眼神里有期盼,有不安,还有几分怕惊扰了什么的小心翼翼。
“现在……可以让山神下雨了吗?”
话音落下,四下骤然安静。
池塘边所有的人都转过头来,一道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小满身上。
那些目光沉甸甸的,装着一整个桃花村的命,压得空气都凝住了。
小满深吸了一口气。
仰起脸,望着万里无云的天,声音清清亮亮地对着空气说道:“山神爷爷,我们都已经准备好了,可以现在下雨了吗?”
话音落下,她的心却不由得悬了起来。
山神爷爷到底能不能听见?会不会嫌他们准备得不够好?小满攥紧了小小的拳头,紧张的不行。
就在这时,那道熟悉的机械音又在她脑海中突兀地响了起来。
【宿主现在是否要领取自己的奖励?】
小满眉头猛地一皱。
这声音来得突然,冷冰冰的,都不像是山神爷爷的语气。
见她忽然皱起脸,神情古怪,吴秀才连忙蹲下身,与她平视。
“怎么了?小满。”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紧张,“是山神不高兴了吗?”
小满摇了摇头,小声说道:“不是,他说了一句话。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说什么?”
“宿主现在是否领取自己的奖励。”小满重复了一遍,小脸上一片茫然。
“素猪是什么?还有吃素的猪吗?猪不是本来就吃素吗?是还要给我们奖励一头猪吗?”
她歪着头,认认真真地思考着这个奇怪的问题,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把“宿主”听成了“素猪”。
吴秀才却浑身一震。
他嘴里低声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
“素猪?……宿猪……宿主……”
忽然间,他的脸色变了。
“宿……命……之主?”他喃喃自语,瞳孔微微收缩,像是想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呼吸都屏住了。
村长在一旁看得心急如焚,见吴秀才说到一半突然卡住,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再也忍不住,伸手推了他一把。
“有什么话你倒是说呀!这说一半急死人!”村长压着嗓子吼,额头上都冒汗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吴秀才深吸一口气,仰头对上村长那双快要烧起来的眼睛,又转过头看向小满。
“回去再说吧。”他低声道。
随即又正色看向小满,语气郑重起来,“小满,你听我说。你告诉他,愿意,现在领取奖励。把这句话重复一遍就行。”
小满乖巧地点了点头,对着脑海里那道声音认真地说道:“我愿意现在领取奖励。”
【好的,20平方米三小时倾盆大雨即将到来。请宿主确认是否雨落眼前。】
冰冷的机械音再次响起。
小满睁开眼,转头看向吴秀才,把刚才听到的话一字不落地复述了一遍。
吴秀才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告诉他,确认。”
小满立刻照做:“确认。”
【好的,收到宿主要求,奖励即刻执行。】
话音刚落。
头顶那片湛蓝的天空立马变得黑压压的一片,乌云开始拢聚。骤然炸开一声震耳的轰隆隆声。
所有人齐刷刷抬头望向天际。
方才还只是沉闷压顶的黑云,此刻竟像被什么从中间搅动开来,翻滚着、涌动着,越压越低。
忽然一道刺眼的闪电撕裂天幕,紧随其后的是一声炸雷,轰隆隆震得人耳膜发麻。
下一瞬,瓢泼大雨倾盆而下。
雨点又急又密,砸在地上腾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不过片刻工夫,站在池塘对面的人就已经看不清脸了,只能看见模糊晃动的身影。
干裂了不知多少天的土地终于迎来了久违的甘露。
雨点狠狠砸在泥土上,溅起一个个小小的泥坑,湿润的土腥气从地底翻涌上来,混着雨水的清冽,钻进每个人的鼻腔。
这味道,此刻闻起来比任何香味都好闻。
“下雨了!下雨了!”
“下雨了!终于下雨了!”
人群炸开了锅,欢呼声此起彼伏。
有人仰着脸任由雨水冲刷,有人干脆张开双臂站在雨里,还有人张大嘴巴仰着头接雨水喝,被雨点砸得眯起眼睛也舍不得躲。
吴秀才却没有跟着欢呼。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着头顶那片正在倾泻大雨的黑云。
那云层方方正正的,边界清晰得反常,像是谁用尺子量着画出来的。
“这也就三厘地左右吧?”他低声自语。
目光扫过下方。
那片雨云的范围,刚好把整个池塘严严实实地罩在里面,一丈都没有多出池塘边沿。
他本来还以为山神赐下的雨能覆盖更广,哪怕只浇透桃花村也好。
没想到竟小到只够填满这一个池塘。
不过转念一想,有总比没有强。
吴秀才默默后退了一步,避开人群,用身子替怀里的东西挡了挡雨。
他小心翼翼地从衣襟内侧掏出一个油纸包,那油纸已经被体温捂得微微发潮。
小心翼翼的打开了油纸包。
油纸包里裹着几张泛黄的纸张,边角有些卷曲,像是被人反复翻看过很多次。
他又从袖中摸出一根烧黑了的树枝。
这是晚上吃饭时特地要的,可以充当笔来写字。
吴秀才将纸张摊在膝盖上,借着雨声中偶尔漏下的天光,一笔一画,认认真真地写了起来。
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斟酌再三,像是在记录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雨水顺着他的鬓角淌下来,他也浑然不觉。
雨还在下,没人舍得走。
池塘边的人来来回回地挪着步子。
淋够了就往后退一步,缓口气,等身上那股子畅快劲儿过了,又忍不住往前凑一步,重新站回雨里。
雨水打在脸上、脖颈里,凉丝丝的,每个人都像是渴了太久终于喝到了水,怎么都不够。
有人干脆蹲在池塘边,看着雨水砸进水塘里。水面一点点涨,每涨一分,众人心就雀跃一分。
村长站在人群最前头,怀里抱着一只沙漏,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漏口里的细沙。
吴秀才则站在他身侧,手里攥着那几张刚写好的纸,目光在雨幕和沙漏之间来回扫。
两个人都在默数着时间。
天色一点点沉下去,从灰白到昏黄,再到浓墨一样的黑。
寂静的夜里面就只剩下哗哗的雨声了。
忽然!
雨声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