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七,程见微回到度支外库。
九年前,她在这里学会第一件事:数页不能用眼睛。
要用签。
每验一页,移一根算筹;每逢十页,换一根长筹。眼睛会跳行,手里的数不会。
今日案上只有三根旧筹。
当年的老书记坐在她对面,手指已经弯得握不住笔,却仍按从前的规矩,把第一根筹压在登记簿左上角。
年轻御史主录,刑部主事验册。程见微获准核对公开页序、纸样与装订痕,不准推断缺页文字。
萧承晏停在外库门外。
他今日没有理由进去。
···
第一根筹,数页。
十年前的合抄登记簿从“西营急粮一”起,到“西营急粮九”止。现存页序却从四十七直接跳到四十九。
缺一页。
不是误编。
前后页边各残着半个朱色骑缝号,拼起来正好是同一组。若从装订时就没有四十八页,骑缝号不会断在中间。
老书记道:“我记得这页,不是因为字。”
“因为什么?”年轻御史问。
“纸。”
他让人从库里取来同年不同批的公纸样册。寻常登记纸偏黄,那一批复核纸却掺了青檀纤维,迎光能看见细长的灰线。
前后两页装订孔边,都夹着一丝灰线。
第二根筹,数孔。
旧册通常两孔穿线,那一页却是三个孔。中间小孔不是装订用,是另封时穿签留下的。
前页背面有一道圆形压痕,后页正面也有半道。两处合起来,像一枚封纸曾经夹在中间。
第三根筹,数移交。
旧簿的移交目录上,四十八页后有一行小注:复核异页,另封。
没有写封到哪里。
也没有写页上是什么。
但那一页确实存在过,也确实不是自然脱落。
年轻御史把结论写下:
原登记簿页序曾有第四十八页。
该页用纸与普通登记页不同,有三孔及夹封痕。
旧目录记“复核异页,另封”。现未见原页,内容不明。
程见微看完,指向最后四个字。
“写大些。”
内容不明。
老书记看着她:“姑娘不问我还记不记得上面的字?”
“你记得吗?”
“不记得。”
“那就够了。”
···
韩维山午后到外库。
他看过三根筹,也承认页被另封过。
“程姑娘想说,那是沈令仪的异议?”
“我没说。”
“你心里在想。”
“心里想的不能入卷。”
韩维山用指尖碰了碰那行“复核异页”。
“另封未必是毁证。也可能程肃发现妻子的名字不该进官案,想把原页从公开簿里拆走,护住她。”
“也可能是为了不让人看到她反对。”长公主府女官道。
“都可能。”韩维山说,“所以都不能写。”
程见微抬头看他。
这一次,他和她守的是同一道边界。
不是因为立场相同。
而是任何一方只要能用缺页证明自己想要的答案,下一次缺掉的纸就会更多。
“另封有正当情形吗?”她问。
刑部主事答:“有。涉商号私价、家属姓名、密报来源,都可另封。但必须另立封号,记去向。”
“这里没有封号。”
“所以手续有缺。”
“现在能补记吗?”
“不能。”刑部主事道,“找到原封,才能补去向;找到原页,才能说内容。”
···
勘验结束,众人陆续离开。
程见微却没有走。
她回到九年前坐过的那张小桌前。
桌脚仍垫着一块裂瓦,抽屉右侧有一道她用算盘角撞出的白痕。她十八岁那年坐在这里,把父亲的供状誊成官卷,以为字写得越端正,事情就越不会错。
如今她才知道,端正的字也能把一枚收件印送进授权栏。
老书记把三根算筹合拢,递还给她。
程见微拉开旧桌抽屉,里面仍放着公用样册的借阅簿。刑部主事准她查阅公开借阅记录,年轻御史守在一旁。
记录显示,异页另封前一日,程肃借过一本《民间拒收与退件旁记》;归还日期正是另封次日。
仍然只有借阅。
不能证明他为何借,更不能证明缺页上写过什么。
她起身打开公用样册柜。
《拒收与退件旁记》已经换过新版。
程见微翻开现行式样。
不同意执行,不盖大印。
只在收件印右上添一盏极小的青灯,再另写拒绝事项。
这是青灯行沿用至今的拒绝记号。
她忽然想起昨日那枚沈氏收件印。
官档摹图只描了印边和缺口,没有描印外的空白。
若那盏灯落在印边之外,合抄时只摘印样,便会把它一并丢掉。
程见微合上册子。
她仍然不能说缺页上有青灯。
但她知道,下一步该去哪里问规则。
外库门开着。
萧承晏在台阶下等她,肩上落了一层薄雨。
“查到了?”他问。
“查到一页纸存在过。”
“写了什么?”
“不知道。”
“那明日呢?”
程见微望向城南。
青灯行的灯,要到黄昏才亮。
“去问一枚拒绝,应该长什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