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门外的是何科长,他带了九个弟兄,都骑了马,高守仁一出门,看着阵势,心里就咯噔一下,知道坏事了,一转头,又看见小德子也在,心里基本明白了个大概。
一见面,何科长就说:“牵马和我们走一趟。”
高守仁笑了笑,小声问:“哎,啥情况?”
何科长扭头看了一眼同来的弟兄,绷着脸说:“赵局长请你过去一趟?”
“赵局长?”高守仁有点懵,“什么赵局长?”
“就是赵署长,”何科长依然严肃的说,“改称呼了。”
路上,高守仁想和何科长唠两句,可何科长一直躲着他,不想和他说话。
进了县城,街面上比往常热闹,县政府门口围着一堆人,旧“县公署”的木牌摘下来搁在地上,两个差役正往上挂新匾写着:“县政府”。
警察署的门口也围了很多人,“警察署”的牌子刚摘下来,几个人举着“县公安局”的牌子正在比量着。
赵局长站在台阶上看着差役们忙活,一见他们进了大院子,就对何科长说:“带进去吧。”
何科长把高守仁领到后院一间屋里,让他等着。
又把小德子带到了另一间屋。
高守仁坐在椅子上有些不自在,窗户外头能听见院子里搬东西、钉牌子的声音。
门开了,何科长带着三个警察走进来。
一进门何科长就坐在高守仁对面的椅子上,开口问:“守仁,杨天笑打龙王镇那天的事,你再给我们说一遍。”
高守仁简短的说了一遍。
何科长一边听一边拿着笔,在本子上记着。
“你说,双喜拿枪顶着你的时候,小德子带人从窗户纸伸枪进来了?”
“是。”
“后来枪撤了,谁让撤的?”
高守仁沉默了一下:“我让撤的。”
何科长看了他一眼:“他们来了几个人?”
“两个,双喜拿枪顶着我脑门子,我说‘你们先退下去,我正和他们谈判呢’。”
“你们都谈了什么?”
高守仁看着何科长不言语了。
何科长没再追问,他站起来,拍了拍高守仁的肩膀,转身出去了。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门又开了。
何科长站在门口,冲他说:“守仁,赵局长叫你。”
高守仁跟着他走出屋,赵局长办公的屋子门外钉上个新牌子,上面写着“局长办公室”。
推开门,赵局长坐在桌子后头一动没动的看了眼,随手把手里的公文往桌子上一丢。
“坐吧。”赵局长不冷不热的看着他说,“龙王镇的事,小德子也交代了。听说,你们一枪没放,院子里,是那帮胡子打了通空枪?”
高守仁低着头不说话。
“易帜之后,上面对各县警察有要求。改警察署为公安局,整肃警纪。阵前令手下撤枪,这个事,够撤你几回了。”赵局长说,“局里定了,小德子暂时接你的位子,你先歇一阵,以后有合适的地方再说。”
高守仁想争辩几句,他刚要开口,赵局长就一摆手打断了他。
“吕三才的事,我没追究。可你这次,兜不住了,”赵局长转对何科长说,“把他的枪收了吧。”
何科长走过来,伸出手看着高守仁。
高守仁慢慢的把枪从腰间摘下来,递给何科长。
赵局长突然问了句:“杨天笑他们的老营在什么地方?”
“我不知道。”
赵局长看着他,沉默了一会,说:“你回去吧。”
“回哪儿?”
“回你的集场镇。”
高守仁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赵局长叫住他。
“高守仁。”赵局长说,“杨天笑太嚣张,抢老金场才几天,又跑你的地盘去砸窑,这股胡子不剿灭,早晚是个事,你好好琢磨一下,啥时候知道他的老营,就来和我说一声,这事咱们不能就这么撂下。”
“知道了。”
他从公安局出来,他转身往二姨家走。
到了二姨家,推门进屋,堂屋里亮着灯,二姨正在收拾东西。地上堆着几个包袱,书架上的书撤了大半,墙上原来挂的一幅字也摘下来了。
高守仁问:“二姨夫呢?”
“在屋里看报纸呢。”二姨头也没抬,把一摞碗搁进筐里。
高守仁推门进去。孙文焕坐在椅子上看报纸,见高守仁进来就把报纸放到桌子上。
“你咋来了?”
“二姨夫,赵局长不让我干所长了。”
孙文焕一愣:“出啥事了?”
“杨天笑去打龙王镇,我没让弟兄开枪。”
孙文焕听了,沉默片刻说:“守仁,我也不做秘书了。”
“为啥?”
“易帜了,县里改组,我这个位子,人家看着不合适了,干了十来年,也该挪挪了。”
高守仁坐到他对面的椅子上:“这个易帜,到底是咋回事?”
“守仁,你在镇上待着,消息慢,我跟你细说说。”
高守仁:“可不,两眼一黑的。”
“少帅在奉天发了个通电,东北易帜了,东北归了南京国民政府,往后,咱们都得挂青天白日旗,”孙文焕抽了口烟,“这事你一点也不知道?”
“听说过,没当回事。”
“你知道这意味着啥不?”孙文焕看着他,“咱们东北,以前是张家的天下,张大帅在的时候,自己说了算,这往后跟了南京了。有些事就得按照南京的规矩办。”
“啥规矩?”
“县公署改县政府,县知事改县长,警察署改公安局,赵署长改赵局长。虽然目前还是原班人马,可这些牌子换了,早晚也得换人马。”孙文焕磕了磕烟灰,“我这个秘书不当了。”
高守仁听明白了,他看着二姨夫,张了张嘴:“二姨夫,那你往后咋办?”
孙文焕把烟袋搁在桌上,沉默了一会儿。他从抽屉里摸出一张名片,搁在桌上。高守仁拿起来看了一眼,上头印着“满洲商事株式会社 孙文焕”。
“这是啥?”
“省城的一个商社。”孙文焕说,“有个日本朋友开的,让我过去帮忙,比在县政府挣得多。”
高守仁看着那张名片:“二姨夫,你跟了日本人?”
孙文焕把名片收回去:“这世道,总得找口饭吃。”
两个人都沉默了。
孙文焕看着他,过了一会儿,他叹了口气:“不当所长了也没啥,你们高家,家大业大的,不愁吃喝。”
高守仁知道,这次,二姨夫帮不上忙了。
孙文焕低下头,看着桌上的报纸说:“这世道,变得太快了。”
高守仁从二姨家出来,天已经黑透了。他翻身上马,往集场镇走。走了没多远,后头传来马蹄声。
小德子在后面大声的喊着他:“高所长。”
高守仁勒住马,回过头看着他。
小德子骑着马跟上来,和他并排走着。
“高所长。”
高守仁瞅了他一眼:“叫哥。”
小德子马上改口说:“大哥,今天的事,我对不住你。赵局长问我,我啥都没想,就照直了说,我没想害你。”
高守仁沉默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前头的路。
“和你没关系,不怪你。”
小德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两个人又走了一段,高守仁忽然问了一句:“小德子,往后你打算咋干?”
小德子想了想:“该干啥干啥。巡街,盘查,收税呗,和你学。”
“赵局长要是让你打胡子呢?”
小德子沉默了一会儿:“那得听赵局长的。”
高守仁没再接话。他催了催马,往前走了。小德子跟在后头,保持着半匹马的距离。两个人一路没再说话,到了龙王镇外的岔路口,小德子勒住马。
“大哥,我回龙王镇了,你回不?”
“不了,我回家。”
小德子调转马头,往龙王镇方向去了。
高守仁拨转马头催马往集场镇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