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兰掀开帐帘,把边关月拎了出去,阳光刺得边关月本能地眯起了眼。
郑兰从怀里掏出那两封皱巴巴的书信,往边关月手里一拍:“大司马说,物归原主。”
边关月愣了一下,接过来赶紧收好,心里暗暗松了口气,这两封信是她现在唯一的护身符,没了信,她就是孤魂野鬼。
郑兰又把她带到了栾盛面前,说道:“交给你了。”
栾盛看了边关月一眼,嘴角抽了抽,最终只挤出来三个字:“跟、我、走。”
边关月老老实实地跟着他走到一辆封闭的马车前面,试探着问道:“栾将军,能不能换一辆敞篷的?坐这个太闷了。”
栾盛猛地回头瞪着她,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知不知道,你在主公面前那一刀下去,差点把我也搭进去?如果不是主公有吩咐,我现在就宰了你。”
边关月赶紧闭嘴,老老实实爬进了车厢。
帘子一落,外面的光线又被遮了个七七八八,车厢里放着一个小布袋,她打开一看,里面有几个干饼和一袋水,角落还搁着一个木桶,桶沿擦得干干净净。
她盯着那个木桶看了半天,终于反应过来这是干什么用的,脸一红,默默把桶挪到了角落里。
……
马车晃晃悠悠地出发了,边关月靠在车厢壁上,怀里抱着那两封信,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琢磨刚才的事。
“我在周玄同的帐里当着所有人的面杀了赵三愣,他不但没把我怎么样,还把我放了,这说不通啊。”
她咬了咬嘴唇:“这些人精肯定又在打什么鬼主意,不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想算计我,想瞎了你们的心!”
边关月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干饼,咬了一口,啃了半天才啃下来一小块,嚼起来满嘴都是麸皮的粗糙感。
“还是先顾好眼前吧,活下来,才有资格被算计。”
……
马车在路上走了差不多一天,到了第二天傍晚,马车终于停了下来。
栾盛掀开车帘,面无表情地朝外面努了努嘴:“下来。”
边关月揉着酸麻的腿爬下车,发现他们停在一片荒山野岭的路口,四周除了几棵歪脖子树就是满地的野草,连个人影都看不见。
栾盛朝前面一条杂草丛生的小路指了指:“往前走,会有人接你。”
边关月愣了一下:“就是哪啊?你就把我扔下不管了?”
栾盛哼了一声,翻身上了马,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东方先生说了,不让我跟你多说话,你走你的,别回头。”
说完一夹马腹,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山道的拐弯处,马蹄声渐渐远去,最后只剩下一片沉寂。
……
边关月一个人站在荒地里,风从山坡上灌下来,吹得她头发乱飞,嫁衣的下摆扑啦啦地拍着小腿。
她头上还沾着干饼渣子,嘴唇干得起皮,站在齐膝深的野草丛里,活像一个被丢弃的稻草人。
“行,很好,特别好。”
边关月深吸一口气,抬脚走上了那条土路。
“已经被扔了三次了,第一次被扔进马车当丫鬟,第二次被扔进周玄同的大帐差点掉脑袋,第三次被扔在荒郊野岭连个人影都看不见。”
她掰着手指头数了一遍,然后把手放下,目光落在前面那片黑黢黢的树林上。
“我倒是要看看,这一次能捡到我的是哪路神仙。”
她正想着,前面的树林里忽然传来说话声,三个穿着破烂的士兵钻了出来,手里攥着长枪,枪尖明晃晃地对准了她,“站住!干什么的?”
边关月连忙举起双手:“别动手!我是沧澜道大行台关万山之女,你们又是谁的部下?”
三个士兵面面相觑,交换了几个眼神。
一身大红嫁衣,料子倒是不错,就是脏得不成样子了,袖口和膝盖上全是干了的血渍,头发乱得像鸡窝,这副模样怎么看都不像大行台的千金小姐。
“你真是关行台的女儿?”一名老兵皱着眉头问道。
边关月连连点头,“如假包换!”
老兵犹豫了一下,转头朝身后一个年轻士兵使了个眼色。
那年轻士兵立刻转身往林子里跑,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喊:“萧将军!萧将军!来了个人,说是关行台的女儿!”
……
过了一会儿,一个身披旧甲的中年女将快步走了过来。
这女人约莫三十多岁,面容瘦削,颧骨很高,眼神锐利,一看就是久经战阵的宿将。
女将走近后上下打量了边关月一遍,疑惑道:“你是关行台的女儿?”
边关月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书信递过去:“我有家父回函为证,这位将军请看。”
女将接过信扫了一眼,没细看,把信还了回去,语气缓和了几分:“跟我来吧。”
边关月跟着她往林子里走,边走边问:“还未请教将军尊姓?”
“萧影。”
“萧将军,你们是谁的部下?“
萧影脚步没停,头也不回地答道:“我家主公是承平道大行台赵明轩。”
边关月心里一股无名火往上蹿,赵明轩,就是那个被周玄同追着打的倒霉蛋,也是害得她在大路上被周军堵住的那个“素未谋面的叔父”。
要不是这个人,她也不会被栾盛抓住,也不会差点被杀。
可火蹿到一半,她自己先泄了劲,要是没有这场阴差阳错的被俘,赵三愣现在还在她身边晃悠,随时可能揭穿她的身份。
这么一想,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
萧影带着边关月穿过一片稀疏的树林,前面出现了一个小小的营地。
几十顶破旧的帐篷东倒西歪地扎着,中间点了几堆篝火,几百个士兵围着火堆坐着,身上的甲胄破破烂烂,神色倦怠,和周玄同那边旌旗如林、甲胄锃亮的军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萧影把边关月带到营地正中央一顶大帐前,门口站着两员大将,正在低声争执着什么。
两人看到萧影带着一个陌生女人走过来,同时停下了争执,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边关月身上。
萧影对边关月介绍道:“这两位是主公帐下,陆沉星将军和林威将军。”
站在左边的陆沉星满脸络腮胡,手里提着一杆方天画戟,光是站在那里就像半堵墙。
右边的林威是个瘦高个,手按刀柄,目光警惕地从头到脚把边关月扫了一遍。
边关月连忙躬身行礼,“关月见过陆将军,林将军。”
萧影又对两人介绍道:“这位是关万山大行台之女,关月。”
陆沉星和林威同时一愣,随即连忙拱手回礼:“见过月小姐。”
林威往旁边让开一步,伸手示意帐门,“主公正在帐内,您请进。”
萧影掀开帐帘,朝里面通报道:“主公,人带到了。”
……
边关月弯腰钻进去,抬头一看,桌案后面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
此人面容清癯,眉眼温和,下巴上留着一把花白的短须,看人的时候目光柔柔的,像是一个教了一辈子书的先生,而不是一个带兵打仗的诸侯。
他身边坐着一个中年妇女,穿着浅蓝色的窄袖短衫,模样干练。
边关月上前行礼:“侄女关月,拜见叔父。”
赵明轩笑着摆了摆手,温和道:“起来起来,不用多礼,你真是大哥的女儿?”
边关月从怀里掏出那两封信递了过去:“叔父请看,这是我母亲临去前写给家父的信,还有家父的回函。”
赵明轩接过来仔细看了,边看边点头,看完后没有立刻还给她,而是顺手递给了旁边那个中年女人:“文倩,你看看。”
文倩接过信,凑到油灯底下认真看了一遍,眉梢微微动了一下,抬头看向边关月:“原来你是边姐姐的女儿。”
边关月心里猛地一紧:“你认识家母?”
文倩点了点头,目光里多了一丝追忆的神色:“我幼年时与边姐姐是同乡,只是后来战乱起来,各家分散逃命,就再没见过她。”
边关月感觉自己的后背又开始冒冷汗了。
文倩又仔细的打量了边关月一遍,重点看着她的脸,皱眉说道:“不过你怎么……”
“兵荒马乱的,这么多年了,还能遇上故人之女,也是缘分。”
赵明轩忽然笑着打断了她:“关月啊,你一个姑娘家千里寻亲,能走到这里实在不容易,接下来你就跟着我们一起走吧,我正好也要去靖阳府见你父亲。”
边关月心头一喜,有这个便宜叔父在,她的身份又多了一份保险,但很快又压了下去。
这位叔父自己都被人追得满山跑,凭什么对我这么好?
不过她表面不动声色,躬身行礼道:“多谢叔父!”
赵明轩对站在帐门口的萧影点了点头:
“你带关月去隔壁帐篷歇着吧,走了一路,也该累了,给她找些干净的衣裳和吃食,看看这孩子都成什么样子了。”
边关月跟着萧影走出大帐的时候,特意留意了一下文倩的表情。
她脸上虽然没什么特别的神色,但刚才那几息停顿和那句没说完的话,让边关月心里有点发毛。
刚杀了赵三愣,怎么又来一个认识边素云的?唉!造孽呀!
……
文倩站在帐门口,望着边关月的背影,眉头微微蹙着。
赵明轩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边,低声问道:“你在想什么?”
文倩收回目光,声音压低:“主公,边素云和关万山我都见过,可他们的女儿,却长的和他们一点都不像。”
赵明轩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笑,声音依然温和:“文倩,你太谨慎了,子女不像父母的多的是,这能说明什么?”
文倩张了张嘴,赵明轩抬手止住了她。
“我们现在是去投奔大哥的,有这个'侄女'在,大哥就欠我们一份人情,所以我们必须当她是真的,你明白吗?”
文倩沉默片刻,终于低下了头:“属下明白了,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