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转眼又到夏天。
外孙如愿考上了海洋大学。录取通知书寄来那天,他在院子里举着那张纸跑了两圈,像只撒欢的小马。女儿笑,说他不稳重。他不管,跑到我面前,把通知书往我手里塞:“外公,你看!”我接过来,上面端端正正印着他的名字。我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像在读一份等了很久的答案。然后我笑着拍了拍他的肩:“好小子。出息了。”
离开学还有大半个月,他闲不住,天天往海边跑。有天非拉着我去码头看渔民卸船。我本不想动,骨头懒,可看他兴致那么高,还是推了自行车出来。爷孙俩沿着海堤慢慢走。他步子大,总超我半截,又回头等我。海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他指着远处的船,说:“外公,等以后我上了科考船,就给你拍海上的日出。”我笑:“好。可别把我这老头子忘了。”他“啧”了一声,说:“那不能。”
码头热闹得很。刚回港的渔船并排靠着,船舱里堆满银亮亮的鱼。渔贩子们穿着胶皮裤,来回搬货。空气里腥味浓得像能摸着。外孙跑去和船老大的儿子说话,两人聊得起劲。我站在一边,看那些鱼在筐里跳,看海水在船底下一荡一荡。海面被太阳照得发白。忽然,我看见一艘船的船帮上,用白漆写着几个字。涂得歪歪扭扭,像是随手写上去的。写的是“楚归来”。
我愣在那儿。海风大起来,吹得我眼睛发疼。楚归来。不知道是船名,还是别的什么。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许久。它随着船身轻轻晃,像在朝我打招呼。又像在说:“我回来了。”
外孙跑回来,见我出神,问怎么了。我摇摇头,说没事。他顺着我目光看过去,也看到了那艘船。“那船叫‘楚归来’啊。外公,跟你一个姓。”他随口说了一句,又拉我去看别的。我“嗯”了一声,被他拽着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那船还在,白漆在太阳下明晃晃的,像一截从记忆深处浮上来的白骨头。
回家后,我把这事跟妻子说了。她正在摘菜,手停了一下,说:“怕是巧合。”我点点头。可夜里睡不着,脑子里反反复复就是那三个字。楚归来。我这一生,归来的次数太多了。每次都是从那片南方的山里,从地底下,从别人不敢去的地方,回到人世间。可这艘船,不是我的。它从海上回来。它带回来的,又是什么?
过了几天,我终究按捺不住,又去了趟码头。那艘船还在。船上没人,船板晒得发烫。我站在岸上,朝船看了半天。一个管码头的老人路过,问我找谁。我递了根烟,问这船是谁家的。他接过烟,眯眼看了那船一眼,说:“哦,这个啊。才从南边过来的。船老大不是本地人,听说从广西那边过来的,姓什么来着……好像姓陈。不对,姓郑?反正不姓楚。船名是船老大找算命的起的,图个吉利。”我道了谢。老人把烟夹在耳朵上,背着手走了。
我在码头坐到黄昏。那船就泊在那儿,船上的“楚归来”三个字在夕照里越来越红,像被血泡过似的。最后天黑了,船影和夜海融在一起。我起身往回走。走了没多远,听见身后有人叫:“老楚。”
我站住了。那声音不熟,可也不完全陌生。我慢慢转身。码头边的一盏旧灯下,站着个男人。不高,偏瘦,穿件灰蓝的工装,脸被灯影遮了一半。他走前一步,我才看清,是龙老四。他老了许多,头发白了大半,背也有些驼了。我几乎没认出来。
“你怎么来了?”我问他。
“找你。”他咧嘴一笑,牙还是那么黑,“找你可不容易。先去了你海边那个家,隔壁说你们搬了。又打听了好久,才找着。”
我心里一沉:“出什么事了?”
龙老四左右看看,压低嗓子:“有人去苦竹坳了。这回不是一两个,是一队人,开着大车,带着家伙。我听说,是上面有个老板,花了钱,要挖山。说那山里有矿。”他抬头看我,眼睛在灯下极亮,“那井,怕是瞒不住了。”
我沉默着,只觉得海风像刀一样,从领口直灌进去。很多年前,父亲跟我说“别去,别去找”,我不听。后来我去了,把自己半条命留在了那里。如今我老了,女儿有了家,外孙考上了大学。我以为日子能平平顺顺地过下去。可这世上总有人,要把地底下的东西翻出来。
我拍了拍龙老四的肩,说:“去家里说。”
那晚,我和龙老四在院子里坐到半夜。他跟我讲苦竹坳的情况。说那队人已经在村外扎了营,有钻机,有测绘仪,还雇了当地几个年轻后生当苦力。他们在后山打了好几个探洞,有两处已经出水。水是黑的。龙老四去看过一次,那水顺着山沟往下流,把半条沟里的石头都染黑了。村里早没人了,乡里也不管。只有那个哑巴表弟还留在附近,偶尔给他传消息。
“我这次来,就是给你递个话。”龙老四抽着烟,明灭的火光照着他那张风霜脸,“你是楚家人。那些东西,说到底还是你们家的。你发句话,我回去就找人,把路给它炸了。谁也别想上去。”
我沉默。院里月季开得正好,月光下红得发黑。过了很久,我说:“你别乱来。我跟你去。”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烟抽完,他往地上一摁,说:“行。我等你两天。”
第二天,我跟家里说,有个旧友从南方来,要陪他回去办点事。妻子半天没吭声,最后说:“你几岁了?”我笑着说:“六十三了。”她说:“你也知道。”可终究没拦。女儿听说我要出门,急得直跺脚。外孙也说:“外公,你刚还说等我去上学呢。”我摸他的头:“你开学还有十来天。外公去去就回,误不了送你。”他撅着嘴,很不高兴,却也没再闹。
两天后,我跟着龙老四,一路往南。先到沅陵,再换车往苦竹坳方向去。越走山越密,路越烂。过了那个熟悉的岔口,路已经不能叫路了,全是大车压出来的泥沟。我们下车步行。天阴得厉害,山里的雾都散不开,沉甸甸地压在山坳里。走到苦竹坳外时,我远远地看见了几顶蓝色帐篷和一辆黄色钻机。灯在雾里亮着,像几颗死鱼眼。
“就是那。”龙老四蹲在草丛里,低声说。
我蹲在他旁边,看着那队人。有人在搬钢管,有人在机台旁看仪表。还有个人,穿着白衬衫,站在帐篷前抽烟,身旁一个黑西装的正在给他打伞。那人背对着我们,看不见脸。可我总觉得,那个背影有几分眼熟。
雾更浓了。我把衣服裹紧了些。胸口那道旧疤隐隐发疼,像被人在上面按了一根针。我转头对龙老四说:“今晚别动。先看看。”他点头。我们像两只老狐狸,伏在草丛里,一直等到天黑透了,才悄悄退回镇上的小旅馆。
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闭上眼,就是那口苦竹坳的井,和那些从井里爬出来的、没有脸的东西。我想起那截刻着“楚归”的骨头,还有寄到家里来的那块“镇”砖。原来一切早有预兆。不是那东西回来了。是有人要把它请回来。这比那东西自己回来更可怕。
第二天天不亮,我又去了苦竹坳。这次是我一个人。让龙老四留在镇上,说好正午不回来,就带人上山找我。他没应,只往我包里塞了把砍刀。我走了。雾还没散,满山都是鸟叫。可那些鸟叫听着不对劲,不是清晨的闹腾,是一种极尖极促的、像在逃命一样的啼声。
那队人已经开工了。钻机“轰隆轰隆”地响,震得地皮都在颤。我躲在一丛野茶后面。泥浆从钻杆里喷出来,黑得像砚台里磨了千年的宿墨。空气里有股熟悉的甜腥,从钻孔里一股股地往外冒。几个工人捂着脸往后退,说这泥浆“咬人”。那白衬衫***在不远处,没捂脸,反而笑了。我看见了那张脸。
我不认识。圆脸,微胖,没戴眼镜。但我认得那笑容。和那天在三清渡供销社院子里,那个消失掉的圆脸男人,一模一样。
我的心一紧。这个人不是他。可他笑起来,分明就是那个人。又或者说,他们只是同一张脸,换了一具身子。就像那口井里的东西,从来不需要名字。它只需要一张能用的脸。
我握着砍刀,往后退。脚下踩断了一根枯枝,“啪”一声。声音不大,可那白衬衫男人像后脑勺长了眼睛,猛地回过头来。隔着浓雾,他的目光像两根冰锥,直直地钉在我身上。
他朝我笑。嘴里,像含着什么东西。
“楚先生,”他说,声音穿过雾气和钻机的轰鸣,极清晰,“老地方,老位置。就等你了。”
我转身就走。背后,他的笑声像水一样淌过来,越来越响,越来越近。山路在雾里变得又滑又软。我跑得狼狈,却不敢停。来之前我还想,也许只是人祸。现在我知道了,这从头到尾,都是那东西做的局。它要把我重新逼回那口井边。它要的不是别人。是我。
我跑过山坳,跑过那片被黑水染过的石滩。身后的钻机声忽然停了。整座山静得可怕。只有我自己的喘息,和远处极轻极轻的、像有个人在井里舀水的声音。
“老楚,你回来了。”有个声音贴着我后颈说。
我咬牙,没有回头。我知道背后什么都没有。它不在后面。它在前面。在那口井里。在等我自己走过去。
雾散了。苦竹坳的村口,那棵大樟树,像一具被雷劈过的骨架,默然立着。树下,那口被水泥板和石磨盖住的井,裂开了一道缝。缝里冒出几缕极细极细的黑烟,像从地底深处升起的、已经等了我很久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