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室里方志远正站在工控机前面翻看实验记录，屏幕上的数据曲线平稳地延伸着，他握着鼠标把一条异常波动的局部放大看了几秒，确认是传感器偶发干扰之后在备注栏里标了一笔。
温主任突然从门口走进来，站到方志远旁边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志远，把手头的东西收一收，明天跟我去一趟京城，有个人想见你。”
方志远抬起头，“见我？谁？”
温主任没有直接回答，脸上的表情带着几分神秘：“到了你就知道了，是一位值得尊敬的长辈。”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回去收拾一下，明天一早的飞机。我们应该在那儿呆上三四天。”
方志远看着温主任离开实验室的背影嘀咕：“怎么还神神秘秘的？”
旁边一个师兄凑近了碰碰方志远的肩膀，“小师弟，听老师这个口气绝对是个大人物，你可是我们实验室的颜面担当，可要好好打扮打扮不能掉链子呀。”
另一个师兄从工位后面探出头来，接话道：“到了京城，遍地权贵，美女如云，没准就有人看中小师弟的优秀基因想改善一下后代基因，小师弟可得守身如玉呀。”
他们之所以说这个玩笑也是因为学校里就有好多学姐学妹想要方志远的联系方式，想追他，然后没想到他年纪轻轻就结婚了，有不少人听了消息之后还可惜地叹了好大一口气。
另一个人调笑：“乱花渐欲迷人眼，小师弟可不能被京城的灯红酒绿迷了眼呀，到时候弟妹发起火来，我们可不会帮你的。”
方志远也跟他们开玩笑，“各位放心，苟富贵勿相忘，真要有人想来个榜下捉婿，我一定不忘给你们牵桥搭线，也让你们知道富贵温柔乡的滋味。”
大家哄笑起来，实验室里的气氛刚刚因为温主任到来紧张起来的气氛很快就轻松起来。
下午回到家后，方志远跟闻砚清说起了他要跟老师去京城的事。
“所以老婆，明天你先回家吧，我们实验室的工作现在也在收尾中，我和老师去三四天应该就回来了，然后回来之后我们再收尾两天实验室就放假了，到时候我再回家。”
闻砚清知道方志远是去办正事，点点头：“行，明天我回家，到了京城每天都要和我报备哦，不许在外面也归宿……”
第二天一早，温主任带着方志远从学校出发，两人打了辆车去机场，飞机落地京城的时候是上午十点，有人提前等在接机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举着一块写着温主任名字的牌子。
见面之后简单握了握手，那人说了句“温老路上辛苦了”，然后带着他们穿过停车场，上了一辆黑色的轿车。
车子在城里的街道上穿行了大约四十分钟，窗外的建筑从高楼逐渐变成了低矮的院落，路边的人行道上行人稀少，拐进了一条安静的巷子。
巷子两侧种着高大的国槐，树冠在头顶交错成一片，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路面上落了一地碎光，风过的时候光斑跟着晃了晃。
巷子尽头是一扇深褐色的木制大门，门口立着两个门柱，柱子上没有挂牌子，表面是粗糙的石面，没有刻字也没有标识。车子停在门外，接机的人上前敲门。
门很快就开了。
一位头发全白的老者站在门内，穿着一件浅灰色的中式对襟外套，精神很好，眼睛在阳光下微微眯着，目光落在方志远身上先停了一下，然后弯起嘴角，侧身让他们进去。
院子不大，青砖铺地，角落的石缝里长着几簇青苔，墙角种着一丛修竹，竹叶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青翠的颜色，风吹过来的时候叶片轻轻摩擦着发出沙沙的声响。
正屋的窗子开着半扇，能看见里面摆着一张深色的书案，老者把他们引到客厅里坐下，茶已经泡好了，白瓷杯里茶汤清亮，飘着几根细长的叶片，热气从杯口袅袅地升起来，主位上做了一个很有气势的老先生。
方志远随温主任落座，坐姿端正双手自然地搁在膝盖上，目光平视着对面的老者。
听着温主任和那位老人聊天，话题从最近几个重点项目的进展聊到明年经费分配的初步方向，偶尔穿插几句关于某个研究团队的评价。
方志远没有插话，只在温主任提到他的时候微微欠了一下身表示回应，其余时间只是安静地听着，手里端着茶杯偶尔抿一口。
老人观察到他这种沉得下心来的淡定，满意地笑了，然后看向他，目光认真了几分：“你就是方志远，你做的那个超导悬浮和自动跟随的设计还有那个静压导轨，我都看过了。”
他顿了顿，又说：“这两个东西涉及的领域跨度很大，一个是超导应用，一个是精密加工，正常情况下一个人要在这两个方向上都做出成果，至少需要两个团队的配合和好几年的积累。而你，没有人带你，自己摸索着就用极短的时间走通了。所以我很好奇，想见见你这个人。真见到了发现你这位小友还真是有趣，在你这个年龄段有如此成绩的人还能做到这种谦虚内敛的样子的人可不多。”
方志远微笑，“前辈过奖了，我就是瞎琢磨，运气好碰上了。”
老者笑了一声，觉得方志远是个有趣的年轻人：“运气好能碰上一次，碰不上两次。你能在完全没有方向指引的情况下走到这一步，说明你脑子里有自己的路数。我见过很多做研究的人，有些人擅长跟着别人的框架走，有些人擅长自己开一条路出来，你属于后面那种。”
他说完换了个话题，身体微微往后靠了靠，“你以后个人发展有什么想法？是准备继续在精密加工这条路上做下去，还是有别的打算？”
方志远听这话知道表现自己的时候到了，坐直了些，挺起腰板：“前辈我最想的其实是当一个伟大的诗人。这些东西只是我平时消遣的时候顺手做的，我心里真正的归属还是文学创作，写诗才是我真正的方向。”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认真，目光端正，像是在陈述一个经过深思熟虑的人生决定。
温主任在旁边再次听到这种令人头疼的回答，很想捂脸，他一个堂堂院士，是国家高尖端设备领域的专家，他的爱徒却一心想当一个伟大的诗人，他真的觉得很丢脸。
尤其是这位“伟大的诗人”有一种迷之自信，认为自己写诗很有天分，完全不看网友的评价，他一想到有人这么讨论他的学生，尤其是他的那些死对头们讨论起这件事，他就觉得很尴尬。
老者笑着摇了摇头，他见方志远之前已经看过关于他的资料了，也是知道方志远热衷于在网上写诗的那件事，不知道怎么评价他这个爱好：“行了，你那诗人梦先放一放，我有正事和你老师聊。这样吧，我让我孙子带你在京城转转，你们年轻人应该能有话说。”他朝门口的方向唤了一声，“明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