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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蜗牛的歌谣

    雀斑脸猛地松开弓袋,躲开匕首,同时往一旁扑去。

    在那里,短须武士袭击了雀斑脸的同伴,一拳正中后脑,使人当场晕倒,短须武士摆明了是冲着杀人去的。

    一切发生太快,老教士激动大吼,呼唤众人帮忙,但其余人无动于衷,老教士也只能高呼着经文,为短须武士祝福一般。

    在雀斑脸和另一位弗拉人同伴围上短须武士时,菲尼已从袋中抽出长弓,压弯上弦,随后在后腰所挂箭囊里抽出一支箭,轻搭弓上。

    “这个距离...”

    菲尼心中估算时,手上没有太多犹豫。

    雨背山靶场的长弓手教过他,吸气时微微抬弓,呼气时放箭,放箭一瞬手指要自然松开,不能犹豫,也不能猛放,力道要均匀。

    一声弦震,箭射人倒。

    那人虽未死,却也哀嚎不停,一时三个弗拉人中只剩雀斑脸。

    面目狰狞的雀斑脸立马冲向人群,这动作仿佛演练过,显然准备挟持一个人,但短须武士和菲尼都不为所动,仿佛时下最奉行的骑士精神在他们身上荡然无存,一个矮身逼近,一个再次抽箭。

    “沉默的兽魂,睁开双眼。

    解开脊背的锁链,忆起古火。

    四足者啊,向群星站起。”

    咏唱声响起,带着怪调,让人头皮发麻,所有人停下动作被这声音吸引,朝着螺口探出的软体之物看去。

    刚刚明明是个空螺,现在却钻出个东西,这地方果然超凡。

    这软体之物顶着两根长长触角,在空气里试探着摇动,还有一对短触角如胡须般挂下,分明是个大蜗牛,但蜗牛可不会张口唱着怪调。

    “变形的陌生人们啊!”

    蜗牛整个探向空中,摇动起来,吟唱道:“迎接无爱,无想,无言语之地!”

    坠落发生在吟唱结束的同一瞬,失重从脚底往上窜的,所有人迅速下坠,四面八方都是呼啸风声和某种更深远更沉闷的轰鸣。

    菲尼感觉像是整个岩厅被抽掉了地面,使他一股脑掉进了一个无底口袋。

    有人在尖叫,分不清是胖村妇,还是那个头发乱蓬蓬的男孩,很快所有尖叫呼喊戛然而止,他直接摔进水里,耳朵被水声灌满。

    咸水呛进气管,菲尼胡乱扑腾,脚在水里猛蹬,脑子跟浆糊一样,不知道该做什么。

    稍稍镇定,他开始刨水,猛地冲出水面,大口喘气,紧接着剧烈咳嗽,简直要将肺咳出来一样,被激出的眼泪和海水混在一起,糊了个满脸。

    “海?”

    他咳着水,努力睁眼,入目是一片灰蒙蒙的广阔水域。

    在月光下,天呈现铅灰色,同海面之间没有明显的分界,海浪不算大,但涌动的力道很足,一下一下地将他上推下拉,空气里有种淡淡腐腥味。

    他踩着水转了一圈,海面上全是起伏浪涌,孩子、女人、教士等都在奋力扑腾。

    就在这时,他的脚趾似碰到了什么,他撑直腿踩下去,踩到了平稳的泥沙,鞋底下陷半寸,这感觉让他整个人放松了一点。

    当他在海里站起来,水从脖子退到胸口。

    不等他提醒,其他人也发现这里并不深,其中雀斑脸和另外两个弗拉人更是冲上海滩,被菲尼射中的那个,踉跄地前进,还阴毒地回望他一眼。

    菲尼捡了几支浮荡海面的箭,往旁边海中游去。

    那边的男孩已经力竭,刚挤出一点力气往滩上游,就被浪涌推得回去,嘴还没喊出声,就被咸水灌进去,真绝望时,男孩见到人影游来。

    海滩上,男孩被菲尼和老教士拉上来,不过因惊吓过度,说不上话。

    “救助人的,必是得福。”老教士蹲在地上喘着气,不忘对着菲尼传颂丰卡的福音宝训。

    菲尼没说话,只是看向已飘在海面的胖村妇,老教士也看到了,挣扎着起身,却被刚上滩的短须武士拦住,“我们已经尽力,教士!”

    老教士脸颊通红,抬手就抽在武士头上,武士硬是没吭一声,也没让步,这时海面上那溺毙的胖村妇被什么东西猛地拽下去,翻起一阵沫子。

    “离海远点。”

    菲尼面色凝重,说着便一把拽起男孩,往沙堤上走去。

    冲过沙堤,可见这里稀稀拉拉地长着几丛矮灌木,再远处的地势微微隆起,隐约能看到一些暗岩露头,三个弗拉人的踪迹已经消失。

    “往前走,不能停,起码得找个能挡风的,不然这个晚上我们挺不过去。”短须武士扶着老教士过来,对菲尼匆匆说了一声,然后同老教士往前赶路。

    “能走吗?”菲尼对男孩问道。

    男孩摇头,满眼恐惧,死盯着菲尼,在冰冷刺骨的海风中哆嗦着嘴唇。

    菲尼没说什么,将那张一直没松手的长弓扔到男孩手中,这让男孩有些发懵。

    弓袋和斗篷被菲尼脱下拧干,弓袋里的备用火把在他刚一坠海就被冲走,箭也只剩四支,他看了一下自己的食物,一块奶酪和几根咸肉干。

    自己应该是所有人中物资最足的,其他人明显就是毫无防备的被拉进来,一些人只穿着睡觉时的里衣、罩衫,三个弗拉人也是两手空空,估计这也是雀斑脸抢弓的原因。

    他不是唯一幸运的,短须武士有硬甲,那个尖尾帽瘦汉也是衣装齐全,身上明显也有武器。

    “拿着。”

    菲尼将斗篷和弓袋递到男孩前,男孩很有眼力见的抱着。

    “脑袋不笨。”菲尼微松一口气,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不希望自己的善心浪费在一个蠢孩子身上。

    将男孩背起,菲尼快步上前,在砂土里深一脚,浅一脚的走着,许多人已经走到前面,同那位短须武士一道并行,满眼的彷徨。

    走了半小时,一行六人总算找到一个三人高的歪岩,可以在岩根下避风安寝。

    捡柴生火后,纷纷烘干身上衣物,只有老教士愿意安抚他人情绪,尤其是女人和男孩。

    “水无定形,故不被囚。冰有定形,终将碎裂。俗人们,信众们,丰卡必不会让风和浪伤害我们,这必是祂对我等的大试炼,我们不可被苦痛所定形。”

    火塘边,菲尼烤着火。

    哪怕有高高的岩石挡着,他还是能听到呼呼风声,还有老教士在那里借着教会的福音宝训安慰他人的声音。

    “弗拉人随时有可能偷袭,这些人简直是泡在血和海里长大,忍耐远超常人。”短须武士依旧套着硬革胸甲,对菲尼和尖尾帽男说着担忧,同时顺势说出自己守夜的安排。

    “谁有吃的?”

    贴靠岩根坐着的女人问道。

    男孩看了一眼菲尼腰间的口袋,但没有说话。

    老教士张了张嘴,微叹一声,低声诵经,他知道这种事情无法强求,只希望人内心的善意萌发。

    短须武士起身,“来到这鬼地方前,我在缺马脚的桥塔哨关守夜,你们大概不知道那偏僻地方,人少风又大,我们哨关口粮紧缺,守夜也只多分两块面包。”

    说着,武士扯下口袋,将其中一块又黑又硬的面包掰开,分给老教士,但直接忽略了女人和小男孩,还有菲尼和尖尾帽男人。

    见到这一幕,女人脸色惨白,意识到残酷现状,不敢再说话。

    呆尖尾帽的瘦汉先取出一条巴掌长的鱼干,掰了一半给老教士,接着拿着剩下一半对女人道:“今晚和我睡觉,保准不饿肚子。”

    “神告诫我们要互相敬爱。”老教士气愤地道。

    菲尼看了老教士一眼,这样下来,队伍心思松散,或会增加弗拉人夜袭成功的机会。

    再看那女人,也没多抗拒尖尾帽的要求,而尖尾帽男对老教士的斥责毫无感觉,一心要在这深夜里情热欢爱,开始拉扯女人。

    “小偷!”

    菲尼一口叫破尖尾帽的身份,现在要想团结,避免被夜袭,只能集体排斥尖尾帽男。

    尖尾帽愣了一下,随即认真地望向菲尼,“你也想要这女人?!很有眼光,我老早就盯上她了,不过得看你有多少食物了。”

    菲尼朝小男孩招了招手,小男孩立马抱着长弓来到他身边。

    菲尼说道:“我无意打扰你的兴致,但现在情况不明,那些弗拉人身上衣装不全,没有武器,更不可能有食物,他们夜袭的可能很大。

    这个时候,我们当聆听丰卡的宝训,团结在丰卡的善仆身边,如此才有机会渡过这险境。”

    “没错。”

    老教士对菲尼的话大加赞赏,“如果我们无法团结互敬,而是将自身的丑恶暴露,神又怎会为我等斥责这险境中的风和浪。”

    短须武士点头,附和起来。

    尖尾帽瘦汉见情形对自己不利,可又不敢发作,对菲尼喊道:“你凭什么说我是小偷?”

    “我们被拉到岩厅时,外面是深夜,这个时间大多数人都已入睡。”菲尼坐在火堆前,平静地说:“没有入睡的,要么是在酒馆,在宴会,要么是在偷情,或是守炉的铁匠。”

    “当然...”

    菲尼看着老教士,“还有如神的善仆这般,有夜间祷告课程的。”

    “或者如这位武士,担负某处守夜职责。”菲尼指着短须武士,接着视线重新回到尖尾帽瘦汉身上,“或者如你,从事特殊事业的人。”

    “很有见识。”

    瘦汉本想反驳,骗对方自己是连夜为贵族老爷准备面包的厨师,但张了张嘴又觉得并无意义,自己腰上还挂着一些小口袋,对方不可能没发现这一点。

    本来他觉得今晚是幸运的,收获连身上暗袋都放不下,谁知道被拉到一个鬼地方,接着又掉到海里,一想到这里,不由打了个寒颤,这真是丰卡的旨意吗?

    “你一定不是无名之辈。”在尖尾帽收敛气焰后,老教士对着菲尼笃定说道。

    菲尼没说话,丢了根咸肉干给男孩,让其在旁守着,接着在这异乡的深夜里闭目养神,他可不敢真的睡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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