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淮迟把她抱起来,后背倚着枕头,斜靠在床头。
他伸手,就要去摘她眼前的裹着的纱布。
林听禾往后退了退,躲开了他伸过来的手。
“贺先生……”
林听禾叫他,但出于怎样一种心态,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
“嗯?”贺淮迟应她,语气很淡。
他的手指从女人眼前的纱布上移开,转而去碰了碰她的耳尖,把她垂下来的发丝捋了上去。
贺淮迟和林听禾都心知肚明,这纱布撤下去,她重见天日,一切谎言和欺骗就无处遁形。
这一切注定会发生,只不过他们都没想到这一天会到来得如此之快。
林听禾更没想到贺淮迟会想主动帮她摘下纱布,让她亲眼去面对这些。
大概因为这样,她才表现得有些抗拒吧。
“禾禾,乖。”
贺淮迟循循善诱地宽慰她,“医生要检查你的眼睛,看看有没有恢复好。”
林听禾点点头,又摇了摇。
她抬起手,虽然看不见,但本能反应地就圈住了男人的手腕。
他们之间太亲密了,她的身体早就牢牢记得有关他的一切,哪怕他不是贺景则。
林听禾最后还是放弃了抵抗,松开了手指。
下巴微扬起来,一副任由男人处置的模样。
贺淮迟何尝不想一直活在泡沫般的美梦里,把林听禾圈在自己的怀里,永远都不要分开。
就像之前几个月那样,他们一直陪伴着彼此。
他动过心思,不去计较贺家的一切,带着她远走高飞,离开京城,去美国,或者任何一个她喜欢的国家、城市。
贺淮迟从前听陆行说,喜欢一个人能喜欢到愿意为了她放弃仇恨,是喜欢的最高境界了。
他以前从不认为会有一个人,让他做到这份上。
直到林听禾的出现,他为了她一而再、再而三地心软,一步步地退让自己的底线。
“贺先生,我想听听您的真心话。”
林听禾轻声说。
“好。”贺淮迟都答应她,手指轻捏起着纱布的一角,开始解。
“等医生检查完,我们慢慢谈,好好地谈。”他把纱布一圈圈地解下来,“好吗?”
解到最后一圈时,林听禾轻轻地睁开眼睛。
久违地感受到了属于这个世界的光亮,刺得她有些痛,她睫毛颤了两下,手指攥紧。
只来得及匆匆瞥了男人一眼,就被围上来的医生和护士挡住了视线。
只来得及注意到他侧脸很清俊,有种矜贵之气,林听禾讪讪地眨了下眼睛。
医生掀开她的眼皮,拿着探照笔仔细检查她的眼底状况。
“不错不错。”她的主治医生一颗心放了下来,“林小姐这眼睛恢复得不错,手术很成功。”
“谢谢。”林听禾乖巧地说。
本来是件很值得高兴的事,可发生在现在这个节点上,搁在两人的心里都挥之不去的心事。
很重,压得她和贺淮迟几乎都要喘不过来气。
医生又让她去抓他的手臂,检查神经反应,然后又检查了检查她其他地方的伤势。
都没什么大碍,他又叮嘱了林听禾要好好休息,不宜走动,要静养,才放心地离开,去查其他病人的房。
病房里只剩下她和贺淮迟。
男人在拐角后的视野盲区里站了很久,等到所有脚步声都远去,他做好十足的心理准备,才走出来。
一步步来到林听禾的病床边,然后掀开眼皮,对上她一双澄亮的眼睛。
下一秒,心尖猛地一颤。
不得不承认,有了这双灵动的眼睛。
林听禾整个人都更美了,不同于以往的那种像画报似的精致。
眼前的她更灵动了,眉眼里像是有条湍淌的小溪,望过来的时候,贺淮迟似乎还能听见袅袅的水流声音。
贺淮迟盯着她注视打量的同时,林听禾也在静静地看着他。
她第一次见这张脸。
能毫不费力地看出来,他不是贺景则。
和记忆中景则哥哥的长相一点都不相同,如果非要说,只有眉眼间的那点神韵和贺景则有些像。
林听禾指尖捏着病号服,蹭了蹭。
不难猜了。
他就是贺淮迟,贺景则同父异母的弟弟。
“禾禾。”贺淮迟出声叫她。
那声音是林听禾所熟悉的,是和她朝夕相伴的,和她亲密无间的。
都说眼见为实,耳听为虚。
还真是这样,贺淮迟瞒了她这么久。
林听禾苦涩地弯了下唇角,难为他瞒了她那么久。
“贺先生。”
熟悉的称呼脱口而出,她和贺淮迟都愣了一下。
林听禾笑得更明朗了些,改口道:“贺淮迟。”
“对吧?”
贺淮迟不置与否。她很聪明,他知道,能瞒她这么久,是因为林听禾对他的信任。
贺淮迟都知道的。
“你放在抽屉里的文件,我看见了。”贺淮迟单手抄兜。
他不是能在这种时候低头挽留的人,语气故作云淡风轻道:“如果你需要,我会配合签字。”
放她走,即使他心有不甘。
“说好的各取所需,你的目的达到了吗?”林听禾没第一时间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抬头反问。
能看见了就有这一点好处,能光明正大地打量他的反应,尤其是听见她话时的下意识反应。
贺淮迟低着头,一直沉默着。
“其实你和我说实话,就算你不是贺景则。”林听禾回想起刚刚认识他时她的境遇,“只要你愿意支付外婆的医药费,我也会和你结婚的。”
只是可能需要更长时间的心理建设。
林听禾在心里补上了一句。
贺淮迟在她的床边坐了下来,眼睫垂着,林听禾看不到他眼里的情绪,不知道他现在在想什么。
“我是利用你了。”
贺淮迟承认。
“骗你是真的,为了达到我的目的,起过换你药的心思也是真的,禾禾,不知道你愿不愿意相信,但我没那么做,到最后,我也没舍得那么做。”
他抬头。
几乎是一瞬间,林听禾的指尖碰到了他的眉心。
温热的指腹轻轻地描摹过他眉骨和鼻梁的走势,认真且专注。
最后勾住了他的下巴,两根手指握着,然后轻轻地碾了两下。
那是贺淮迟的脸。
她第一次见他,第一次这样认真地对待他。
贺淮迟。
林听禾在心里念着他的名字,把从前那些与贺景则有关的回忆,重新覆上了“贺淮迟”的名字,然后重新镌刻在大脑的最深处。
她抿了下唇。
“都过去了。”
“那以后呢?”贺淮迟问得小心翼翼。
林听禾收回手,却凑上去,吻住了他的唇角。
“把字,签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