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吹彻连绵的群山,裹挟着山林深处的寒凉,扫过我们狼狈的身形。
谷底的魔气彻底消散殆尽,但那股惊心动魄的毁灭威压,依旧残留在空气之中,久久未曾褪去。脚下的山路崎岖湿滑,碎石混杂着枯草,每一步踏出,都牵扯着身上的伤势,传来阵阵钻心的痛楚。
我胸口的内伤尚未愈合,每一次呼吸,依旧带着细碎的刺痛,方才倾尽魂魄本源催动浩然光矛,几乎抽空了我大半的根基。此刻丹田空空荡荡,寻常灵光都难以调动,浑身酸软无力,全靠一股意志力勉强支撑着前行。
队伍行进的速度极慢。
老林的伤势最重,整条右臂僵硬麻木,皮肉之下盘踞的漆黑魔气沉沉蛰伏,如同潜藏的毒蛊,死死黏在经脉之中,无法自行消散。他被老赵半架着身子,脚步虚浮,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布满密密麻麻的冷汗,牙关始终紧紧咬着,一声不吭,硬生生扛着魔气噬体的剧痛。
李娟走在队伍最侧方,双手始终牢牢护着怀中的锈蚀铁盒,指尖死死扣住铁盒边缘,不敢有丝毫松懈。这件承载着所有真相的证物,是我们历经生死换来的唯一希望,容不得半点闪失。
队伍正中央,被特制灵链捆缚的周凯,始终垂着头颅,长发散乱遮住眉眼。
束缚灵力的锁链泛着淡淡的灰白微光,死死锁死他的四肢经脉,彻底封禁了他体内残余的所有力量。魔源燃尽的他,已然沦为彻彻底底的凡人,再无半分翻覆云雨的能耐。
自始至终,他没有挣扎,没有嘶吼,甚至没有抬头看过我们一眼。
沉默得诡异。
“不对劲。”
一路沉默赶路的老赵,忽然压低声音开口,声音带着重伤后的沙哑,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漆黑的山林,“周凯身为域外魔修暗子,潜伏此地多年,执掌一方魔气据点,不可能孤身一人行动。”
我心中微微一凛,抬眼望向幽深无际的群山夜色。
夜色浓稠如墨,参天古木的枝桠交错纵横,遮蔽了整片夜空,山林间鸦雀无声,连寻常虫鸣鸟兽的声响都彻底消失了,安静得太过诡异。
先前峡谷死战,动静惊天动地,魔刃破空、灵光炸裂的巨响足以传遍百里山林。
如此巨大的动静,绝非寻常山野异动,若周凯真的有同伙、有后手,此刻定然已经察觉。
“他在等援兵。”我沉声开口,目光落在低垂头颅的周凯身上。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直死寂沉默的周凯,肩膀微微一颤。
一丝极淡、近乎微不可察的冷笑,从他嘴角悄然勾起。
这一抹转瞬即逝的笑意,让我心头的警惕瞬间拉满,浑身汗毛骤然竖起。
峡谷之战看似终结,我们险胜翻盘,可这场博弈,或许根本没有真正结束。周凯燃烧魔源死战,看似殊死反扑、鱼死网破,或许从一开始,就带着拖延时间的目的!
“加快速度!”我立刻沉声喝道,“不能停留,必须尽快赶到独立分哨!”
众人瞬间凝神,强压下身上的伤痛,加快了前行的脚步。
夜风愈发凛冽,山林深处吹来的风里,渐渐夹杂了一缕极其细微、阴冷刺骨的黑气。
不同于周凯身上狂暴汹涌的魔气,这一缕气息更加阴冷、晦涩,带着尘封已久的腐朽死寂,像是从万古幽暗的地底深处,缓缓渗透而出。
“有魔气残留!”李娟瞬间警觉,手中已然悄然凝起一丝微薄灵光,“不是周凯的气息,是另一股域外魔气!”
老赵立刻停下脚步,将老林稳妥扶靠在一旁的树干上,双拳微握,浑身紧绷,目光锐利如鹰,死死盯着前方漆黑的山道深处:“护住证物和俘虏,我去探路。”
“一起。”我强撑着酸软的身躯上前一步,虽然灵力枯竭,但魂魄深处的浩然本源依旧尚存分毫,恰好是所有域外魔气的克星。
就在这时!
咻——咻——咻——!
三道阴冷漆黑的残影,猛地从两侧参天古树的树冠阴影之中暴射而出!
黑影速度极快,身形佝偻扭曲,四肢细长诡异,周身缠绕着淡淡的灰黑魔气,没有半分人声,只带着刺骨的杀意,直扑我们而来!
“是低阶魔奴!”老赵厉声大喝。
这些魔奴不同于周凯炼化的魔侍,没有自主神智,只有纯粹的杀戮本能,是域外魔气侵染山野生灵后,催生的最底层杀戮傀儡,数量往往成群结队,极其难缠。
三道魔奴身形诡异飘忽,避开正面锋芒,分工极其明确,一道直扑护着铁盒的李娟,两道朝着我和老赵牵制而来,最后的一道,竟然直奔被锁链束缚、毫无反抗之力的周凯!
“不好!他们要救人!”我瞬间洞悉对方意图。
周凯是核心俘虏,是牵扯这片域外据点的关键线索,一旦被救,我们这一路的生死血战,尽数沦为空谈,所有罪证也将失去最关键的人证支撑!
我强忍体内剧痛,催动魂魄仅剩的浩然金光。
一缕青金色微光自体表荡漾开来,虽远不及先前光矛的威势,却依旧是所有魔邪的克星。
扑向我的那尊魔奴触及金光的瞬间,身形骤然僵直,体表缠绕的灰黑魔气滋滋冒烟、快速消融,凄厉的无声嘶吼响彻林间,攻势瞬间大乱。
老赵身形暴冲而出,凭借丰富的搏杀经验,侧身避开魔奴利爪,铁拳裹挟残余灵力,狠狠砸在魔奴头颅之上!
砰!
沉闷巨响炸开,那尊魔奴身躯剧烈震颤,黑气溃散大半,重重倒飞出去,摔落在地抽搐不止。
可另外两道魔奴已然逼近目标。
一道魔奴的漆黑利爪,带着腥臭寒气,直指李娟怀中的锈蚀铁盒!
李娟灵力不足,仓促间只能侧身躲闪,堪堪避开致命一击,肩头依旧被魔气利爪擦过,瞬间撕开一道血口,冰冷的魔气顺着伤口飞速渗入,让她身躯猛地一颤。
而最致命的一刻,发生在瞬息之间。
最后那尊魔奴已然冲到周凯身前,枯瘦漆黑的手掌直抓向束缚灵链,想要强行崩碎锁链,解救俘虏!
所有人都被牵制阻拦,根本来不及回援!
眼看灵链即将被魔奴触碰到,一直垂头死寂的周凯,终于缓缓抬起了头。
他的眼底再无疲惫与不甘,只剩下彻骨的冰冷与阴狠,嘴角的笑意彻底绽开,低声呢喃:“你们赢不了的……旧界余孽,遍布山河,你们斩不尽,杀不绝!”
下一瞬,我拼尽所有余力,将残存的浩然本源尽数爆发!
一抹刺眼的青金色光芒骤然从我身上炸开,瞬间席卷周遭数丈之地!
近身的魔奴接触到浩荡正道金光,身躯瞬间冒起黑烟,僵直在原地,所有动作戛然而止,体表魔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溃散。
趁着这转瞬即逝的空档,老赵纵身折返,反手一道灵力掌风拍出,直接将解救周凯的魔奴震碎成漫天黑灰!
余下两尊魔奴失去战力支撑,在浩然金光的镇压下,快速枯萎溃散,化作缕缕黑烟,消散在夜风之中。
林间再度恢复寂静。
只是这一次的寂静,再也没有半分喘息的安稳。
我浑身脱力,再也支撑不住身形,踉跄着后退两步,靠在冰冷的树干上大口喘息,眼前阵阵发黑。最后这一次本源爆发,彻底抽空了我所有根基,如今的我,已然连半点微光都无法催动。
“没事吧?”老赵快步上前,神色凝重至极。
我摇了摇头,目光死死盯着身前的周凯。
此刻的他,脸上毫无落败的颓势,只剩下近乎癫狂的笃定。
“仅仅三尊低阶魔奴,就耗费你们全部余力。”周凯缓缓开口,声音阴冷沙哑,“百里分哨?你们以为到了那里,就是终点?”
他抬眼望向远方沉沉夜色,目光穿透群山密林,望向更遥远的黑暗深处。
“真正的棋局,才刚刚开始。”
“我燃烧魔源拖住你们,不是垂死挣扎,是为了给旧界余孽铺路。这片山林之外,早已天罗地网。”
寒风穿林而过,刺骨冰凉,瞬间浸透全身。
我心中猛地一沉,一股前所未有的阴霾,彻底笼罩心头。
原来峡谷终战,从不是结束。
我们拼死换来的曙光,竟是对方精心布下的,更深黑暗的开端。
李娟捂着渗血的肩头,抱紧怀中的锈蚀铁盒,神色肃穆:“不管前方是什么罗网,证物在手,真相不灭。就算前路凶险,我们也必须抵达哨站,上报所有域外异动!”
老林缓过一口气,沙哑出声:“没错,一步不退。”
老赵深吸一口气,重新攥紧拳头,目光锐利坚定:“休整十息,即刻出发。不管前方有多少余孽,我们闯过去便是。”
我站直酸软的身躯,压下心中翻涌的惊悸。
身后是尸骸遍地的凶险峡谷,身前是暗藏杀机的无尽长路。
魔源虽灭,余孽未除,黑暗笼罩前路。
但我们手中有证物,心中有正道,身后有彼此。
哪怕天罗地网在前,亦能踏碎黑暗,奔赴微光。
夜色群山之中,一行带伤之人,押解着最危险的俘虏,再度踏上了凶险未知的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