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梁,京郊密林,新坟。
黑暗、阴冷、腐败,侵蚀着每一条骨缝。
在稀薄的空气里猛吸几口,叶翎这才伸了伸僵硬的手臂,手指却触到了一样东西。
冰凉、软塌、像...失活的皮肤。
叶翎猛地抽回手,却狠狠地撞在了木板上,骨头生疼。
她的反应什么时候这么快了?
连瘦弱松垮的皮肉都变成了异常紧实的肌肉。
......这......不是她的身体!
冷汗瞬间覆盖身体,但紧接着,一些更不合时宜的东西涌了上来。
“当你排除了所有不可能的情况,剩下的,不管多么难以置信,那都是真相。”
“杀人不难,只要没有人怀疑你。”
这些叶翎最爱的验尸、推理的片段,在脑海里冲撞。
荒唐的想法开始不受控制地生长......
这不就是她梦寐以求的、现实版的,必须一命通关的推理游戏吗?
叶翎压制住杂乱的呼吸,眼睛却亮了起来。
她扭过头去,月光透过手指粗细的小洞洒进棺里,一具头饰华丽,身着暗红色长袍的女尸正静静地躺在旁边。
那女尸没了面皮,脸上只剩下红肉,肉里还贯穿着许多细小的血窟窿,就像是被什么东西钻开后,又被强行抽走了一样。
好痛。
叶翎忍住胃里生理性的翻江倒海,把那些有孔洞的肌肉,与画过的一张张解剖临摹册对应。
颧肌、口轮匝肌.....
这些用来控制面部表情的肌肉,她还是第一次见到实体。
高考前孤儿院里募捐,凑了一点钱,让她去了画室,但对她的提升微乎其微,毕竟小地方的画室连人体模特都请不起。
可现在,手边是可以随意研究临摹的“模特”,身处在完美的推理解密环境,还有了如此强健的身体。
这里......真的太棒了!
“锃嚓,簌簌。”
土层松动的声音传进棺内。
“当家的,挖到了,棺材都是描金的!”
“瞧你那没见识的样子,这一趟够吃一年了。”
模糊的声音传了进来,听着似乎是一对中年夫妻。
叶翎凑近小孔,正想再听的时候,左臂却一阵痉挛,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皮下游走。
可拉开宽袖,却什么都没看到。
正想着,那对中年夫妻的声音又从外面传来。
“当家的,叶家好歹也是侯爵,咋还有人敢把他家的小侯爷挖出来烧?”
女人疑惑的说着,却被男人不耐烦的打断:
“你管人家做甚,记住,尤家那个碰都别碰,把叶家运上车,拉远点,点了火咱就走。”
就在叶翎在昏暗中摸索的时候,那对夫妻已经把棺盖的土清理干净了。
“咦?这封钉怎么这么松?”男人接着骂道:
“狗怂的赵二拐,怕不是被抢了先了,赶紧打开,捞点剩也算没白来!”
吱嘎一声,盖子被掀开。
叶翎半眯双眼,透过身上女尸散落的头发,锁定上方的两人。
麻布薄衣,腰间挂着辟邪符篆的木牌。
“他娘的,咱们被诓了,叶家的早被运走了!”
男人看着黑漆漆的棺材,此时只剩下一具女尸孤零零的躺在里面,叶翎竟不在里面。
“当家的,快走吧,大不了咱们不要钱了,这太邪门了!”
“呸!”男人啐了一口,不理会妇人的胆怯,眼神泛着凶狠:
“一不做二不休,你把火把拿近些!”
秋风拂过,白幡哗哗作响,火光被吹得一暗,尖锐的哭声猛地从棺底传出。
那妇人手一抖,火把掉在地上,发出刺啦的声响。
趁着二人愣神,叶翎快速推开身上的女尸,翻身出了棺材。
她闪身来到男人身后,用女尸身上拔下的金簪,抵住男人的喉咙。
“识相的就配合些,我下手可没轻没重!”
叶翎边说边在男人的后腰搜索,找出一把匕首后,用其将金簪替换下来,刀刃收紧一分。
“谁指使的你们?”
感觉到刀刃蹭破了脖子,男人早就没了气焰,嘴上打颤:
“小......侯爷,您大人有大量,我们是受赵二拐的蒙骗,以为您真死了!”
“你认识我?”
“叶家的小侯爷,满京城哪个不知道您的名号。”
男人为了让叶翎放了他,赶快交代。
“赵二拐说只要烧了您,就给二十两。”
叶翎没接话,这男人口口声声说是小侯爷,可她清楚这副十八九岁的身躯,是女子。
依他们所言,赵二拐不过一个痞子,定然不是主谋。
又问了几句,叶翎话锋一转:
“你们住哪?”
男人一愣,随即明白叶翎的意思,老老实实的回答道:
“东城郊。”
“还算老实,要嚼舌根的时候,掂量掂量我是谁。”叶翎不动声色的威胁。
“您就是给我十个胆子也不敢呀!”
男人认怂的说完,叶翎挥了挥手,两人千恩万谢,正要离开,就听到她接着说道:
“把腰上的木牌留下!”
……
将木牌收起后,叶翎低头看向棺内。
棺材宽大,应该是特制,用来合葬的。
据两人所说,叶翎身边的女尸是尤家嫡女,与叶翎年纪相仿,三日前被人面蜘蛛杀害,传的十分邪门。
而两个人正好年纪相仿,叶、尤两家痛失子嗣,想着黄泉路上搭个伴,这才合葬在一起。
叶翎把火把移到近前,厚重的棺壁上钉子留下的孔洞不深。
从外侧看那个小洞隐藏在描金纹路里,并不显眼。
“嘶。”
左胸口猛一痛,针扎般,让人难忍。叶翎眼前发花,扶着棺壁勉强稳住身形。
“踏踏踏。”杂乱的脚步声逼近。
叶翎看了一眼林中浮动的火把,咬紧舌尖,让自己保持清醒,朝着草丛深处走去。
刚在小土包后面躲好,身后就传来微弱的摩擦声,叶翎苦笑:
“今晚的坟头,还真是热闹!”
她没有一丝犹豫,紧握匕首,刺向阴影处,接着刀刃向上一挑,抵住了来人的下巴。
自知被发现,那人也不再隐藏,缓缓靠近。
此人衣着朴素,但料子针脚很密,身上挎着一个木盒,腰间一枚玉佩,月光下玲珑剔透。
叶翎看了一眼,快速抬手擦净鼻血,这副没有先天心脏病,还有武力的身体,她必须好好使用,健健康康的活下去!
想罢,她左手撑地,向前一扑,便落在对方怀里,手中的匕首正环在对方的动脉处。
“你是大夫?”
对方飞快的心跳伴随着冷冽的药香包裹住叶翎。
男人沉静的眸子中泛出碎光,又一闪消失。
“略懂一二。”
“很好,你叫什么?”叶翎问的漫不经心,可越来越模糊的意识让她加快了动作,另一只手有意无意的搭上了男人的腰间。
“楚熠。”
“真好听。”
还好不是皇姓,叶翎顺势手指一勾,袖子轻晃一下,然后恢复如常。
“那块玉佩对你很重要吧!”
叶翎说完,楚熠惊觉,腰间已经空空如也。
见到对方的反应,她松了一口气:
“此佩雕琢精美,但镂空雕刻的暗纹之法并不是民间之物,要是在这里被叶家人找到,你也不能独善其身吧!”
楚熠动了动麻木的身体,语气无奈:
“不错。”
“我要你想尽一切办法医好我,玉佩自会归还。”叶翎抛出了她的条件。
楚熠轻笑一声:
“我若不管,你活不过今晚!”
嘴里血腥味散开,叶翎的脑子恢复了几点清明,语气坚定:
“你不会,玉佩暗纹虽不显,可我看清那是龙纹,你所图之事,我能帮你,整个大梁也只有我能帮你!”
与此同时,坟地处混乱异常。
“总管,里面只有尤家娘子,没有小侯爷!”
那家丁说完,被称作管家的中年男子惊觉:
“小侯爷怕是已醒,逃跑了!你赶快回府禀报侯爷,你们几个把这里恢复如初,其余人随我四散寻找。”
“快走!”叶翎眼前发黑,温热的血液再次从鼻子留出。
“你就如此笃定我会救你?”
楚熠抽出银针,麻利的刺入叶翎左胸。然后轻柔抱起,嘴角微勾,有用细不可闻的耳语道:
“好久不见,叶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