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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2章 名单上还差一个人

    第三百二十九天,上午九点二十分。

    省城,专案组会议室。

    昨天夜里那六页半在桌子中间。

    装在一个透明袋里。

    袋口封着。

    封条上有三个签名。

    旁边是那两页落网名单。

    再旁边是一张打印出来的照片。

    照片是白板。

    擦掉之前拍的。

    屋里十几个人。有专案组的,有法工组来听的,还有两个是昨天夜里从十处收网点赶回来的,衣服上还带着外头的土。

    会议室的白墙上贴着一张全省地图,图上按了十个红点。昨天夜里贴的。

    十个红点旁边空着一大片。

    苏丽娟坐在主位旁边。

    昨天夜里她没有睡。

    今天早上她换了一件衣裳。

    昨天夜里两点多,她把那六页半封进袋子,在封条上签了第一个字。签完她没有回家。

    她在办公室的沙发上坐到天亮,中间起来过一回,把白板那张照片调出来又看了一遍。

    她看的不是那一百四十五个对上的。

    她看的是没有对上的那一格。

    “昨天夜里的事,我说一遍。”她说。

    “陈九斤当我和另一名民警的面,写了一份东西。”

    “六页半。”

    “一百四十六个名字。”

    “写完当场封了。”

    “写的时候他没有看任何材料。”

    “他手上什么也没有。”

    “我拿白板的照片核过。”

    “一个不差。”

    “顺序也不差。”

    屋里有人翻了一下纸。

    没有人说话。

    坐在最外圈那个年轻警员把手抬起来一半,又放下了。他想问的是那六页半能不能给他看一眼。

    他没有问出口。

    “然后他跟落网名单对了两遍。”

    “结果是一百四十五。”

    “差一个。”

    主位上那个人把照片拉过去了。

    他看了很久。

    “我们这边昨天也核了。”

    九点四十八分。

    “核的是落网这一百七十个。”

    “核完是一百七十个,都对得上。”

    “我们没有拿白板那一百四十六个反过来对。”

    “为什么没有。”

    “因为白板上那一百四十六个,不是名单。”

    “那是他画的一张图。”

    “图上有些格子是人,有些格子是地方。”

    “还有些格子是——”

    “是职务。”陈九斤说。

    屋里的人回过头。

    “一百四十六格。”

    “一百四十五格里写的是名字。”

    “有一格写的不是名字。”

    “哪一格。”

    陈九斤站起来了。

    他走到桌子中间。

    他没有碰那个透明袋。

    他把那张白板照片拉到自己面前。

    他看照片看了大概十秒。

    他的手指落在照片上。

    落在中间偏上那个位置。

    “这一格。”

    主位上那个人凑过来看。

    他看了看那个格子。

    他把照片举起来对着光。

    “看不清。”

    “太小了。”

    “只看得出是两个字。”

    “账房。”陈九斤说。

    “那一格我写的是账房。”

    会议室里有人翻回自己手边的材料。

    那张白板照片上,一百四十六个格子挤在一米八宽的板面上,越往上越密。中间偏上那一格跟别的格子一样大,一样是黑笔画的框。

    框里那两个字写得比别的格子小。

    不是写不下。是写的时候用力轻,落笔的地方也偏,偏在框的左上角,右边空了大半格。

    那大半格是留着的。

    十点十九分。

    “不是名字。”

    “为什么写职务。”

    “这一样我那天在这间屋里说过。”

    “各位可以调那天的录像。”

    “我那天说的是:我见过他,跟他说过话。”

    “可我没有见过他签一个字。”

    “没有见过他经手一笔钱。”

    “没有见过他的名字写在任何一张纸上。”

    “我知道那间屋是他说了算。”

    “可我知道,跟我验过,是两样。”

    “我在那边四年学会的头一样,就是把这两样分开。”

    “分不开的人,最后都替别人背了账。”

    “我见过三个。”

    “他们都以为自己知道。”

    苏丽娟翻开了一个本子。

    她翻到某一页。

    她念了一行。

    “第三百零八天,上午九点四十六分。”

    “陈九斤在白板上画格子一处,内书『账房』二字,未署名。”

    “并称:往后要是验出来了,把名字填上。”

    “记的人是我。”

    屋里安静了几秒。

    “那这一格里的人是谁。”主位上那个人说。

    “你现在可以说了。”

    “我今天还是不写在那一格里。”

    “为什么。”

    “因为我还是没有验过。”

    “今天跟那天比,我手上没有多出一样东西。”

    “可我可以报一样。”

    “报什么。”

    “报我见过谁坐在那间屋里说了算。”

    “这一样是我看见的。”

    “看见的我说。”

    “说。”

    上午十点五十二分。

    “骆守成。”

    会议室里有几秒钟没有声音。

    这三个字在这间屋里是头一回出现。三百多天的材料、一百四十五份口供、十九页名单、七次讯问笔录,没有一张纸上有过这三个字。

    有人在纸上写了三个字。

    有两个人同时抬头。

    坐在门边那个法工组的人把眼镜摘下来,擦了一下,又戴回去。

    “这个名字,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很早。在我拿到一号楼以前。”

    “那你为什么到今天才说。”

    “因为到今天,我才有一个可以放它的地方。”

    “什么地方。”

    “一格空着的。”

    “骆守成在落网名单上么。”苏丽娟说。

    那个技术员低头翻。

    他翻得很快。

    他翻完抬起头。

    “没有。”

    “境内一百六十三个里头没有。”

    “今天七个里头也没有。”

    “境外那三处报上来的名字里,也没有。”

    “那他在哪儿。”

    会议室里没有人答这一句。

    “查一查有没有这个人。”主位上那个人说。

    “身份、户籍、住址、亲属。”

    “先看有没有。”

    “已经在查了。”那个技术员说。

    “昨天夜里就查了。”

    “谁让查的。”

    技术员抬头看了苏丽娟一眼。

    苏丽娟没有看他。

    “凌晨三点。”她说,“是我让查的。”

    “那时候材料还没到会上。”主位上那个人说。

    “是。”

    “依据是什么。”

    “他对了两遍,两遍都差一个。”苏丽娟说,“差的那一个,是他自己留的空。”

    “一个人留了三百多天的空,我想先看看里头能放下什么。”

    “查出来什么。”

    “查出来一个。”

    “同名的一共十几个。”

    “十几个是多少。”

    “十七个。”

    “对得上年纪的三个。”

    “三个里头,有一个五年前出过境。”

    “出去以后没有回来的记录。”

    “那三个人现在的年纪。”

    “五十一,五十四,五十八。”

    “出境那个是哪一个。”

    “五十四那个。”

    “那就是他。”有人说。

    “也许是。”陈九斤说。

    “可各位手上现在有的是什么。”

    “一个名字。”

    “一个出境记录。”

    “一个没有回来的记录。”

    十一点二十八分。

    “再有的是我一句话:我见过他坐在那间屋里。”

    “就这四样。”

    “四样够抓人么。”

    没有人说够。

    陈九斤把那张照片放回桌子中间。

    他放得很正。

    他退回自己那把椅子。

    他坐下以后说了一句。

    “各位抓不到他。”

    “因为他不在任何一张名单上。”

    他说完就不说了。

    会议室里那十几个人,没有一个人反驳这一句。

    坐在门边那个法工组的人把笔帽拧上了。

    主位上那个人看了一眼墙上那张地图。十个红点,一片空白。

    他把手放在桌上,敲了一下。

    不是催谁。是他自己想起了一样东西,敲完他把那句话说出来了。

    “这四年,园区上上下下签过字的人,有多少。”

    陈九斤抬起头。

    这是今天上午头一句他没有立刻答上来的话。

    他答的时候比刚才慢。

    “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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