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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4章 我把自己的判决书念给他们听

    第三百三十七天,早上七点四十九分。

    “四条。”苏丽娟说。

    早上七点五十分。

    “第一条:只能念你自己那一份。”

    “逐条念完,不许删。”

    “从轻的、不能从轻的,都得念。”

    “第二条:开口先说清楚——这是建议,不是判决。”

    “这一句必须在数前头。”

    “第三条:不许对电话那头的人,说他会判多少。”

    “不许说他比你轻。”

    “不许说他会不会被判。”

    “一个字也不许。”

    “第四条:全程录,当日归档。”

    “我在场。”

    “四条我都记住了。”

    “第三条我本来也不会说。”

    “为什么。”

    “他干过什么,我不知道。”

    “不知道的我不说。”

    苏丽娟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

    袋口封着。

    封条上有字有签名。

    她把它放在桌上。

    “这一份是复制件。”

    “原件在案卷里。”

    “复制件今天调出来,用完当场封回去。”

    屋里的人都在看这张桌子。

    二十几个人。

    有几个手里还拿着话筒。

    “拆吧。”

    陈九斤把袋子拿过来。

    他两只手拿着。

    他把封条撕开了。

    撕的时候有声音。

    那声音在屋里听得很清楚。

    早上八点十五分。

    里头是几页纸。

    他拿出来数了一下。

    六页。

    他从头看到尾。

    他看完了。

    他没有说话。

    “看完了。”

    “打第一个。”

    姓卫的把第一张纸条推过来。

    昨天第一通那个人。

    一声没出,挂了那个。

    录音的灯亮了。

    他按了号。

    响了五声。

    接了。

    那一头还是没有声音。

    “我叫陈九斤。”

    “我是这个案子的犯罪嫌疑人。”

    “我昨天下午给您打过一个电话。”

    “您没有说话。”

    “今天这一通还是有录音。”

    “我旁边坐着民警。”

    “我不代表任何人。”

    那一头没有挂。

    “昨天您挂了以后,我想了一夜。”

    “我想明白一样。”

    “您不信我,是应该的。”

    “我回来了,我还没有被判。”

    “我坐在这屋里跟您说话。”

    “我说什么都轻。”

    早上八点四十六分。

    “所以今天我不说别的。”

    “我念一样东西。”

    “念之前我先说一句要紧的。”

    “我手上这一份,不是判决。”

    “判决还没有。”

    “这一份是建议。”

    “是他们建议法院判我多少。”

    “法院可以照这个判。”

    “也可以不照。”

    “可以多,也可以少。”

    “这一句我先说,是怕您听完以后当成板上钉钉。”

    “它不是。”

    那一头还是没有声音。

    隔壁那张桌子上,有一个民警正在打另一通电话。

    他把自己那边按了静音。

    他转过身来了。

    “我念了。”

    “头一条。”

    “说的是我在那边打电话那三个多月。”

    “上头写着我经手的笔数、数目。”

    “里头有一笔是三十七万零六百八十。”

    “这一笔我认。”

    “第二条。”

    “说的是我按了那四张纸以后,在那边有职务。”

    “管过一号楼,后来管过七栋楼。”

    “底下管过三千多个人。”

    “这一条比头一条重。”

    “重在哪儿。”

    “重在我不是被人按着干活的那一个了。”

    “这一条我也认。”

    早上九点十五分。

    “第三条。”

    “说的是第二百五十八天,我把园区账上两千三百四十七万六千二百转到一个新户上。”

    “我动那笔钱的时候,没有一个机关让我动。”

    “这一条是我自己报的。”

    “不报也没有人知道。”

    “报了,就在上头了。”

    “三条说完了。”

    “底下是从轻的。”

    “第一样:我是自己走回来的。”

    “没有人押我,没有人抓我。”

    “过河那天,往里走的就我一个。”

    “这一样上头写着可以从轻。”

    “第二样:我说的话。”

    “四十一页笔录,我一页一页看过。”

    “改了三处,三处都是往窄里改的。”

    “这一样上头也写着可以从轻。”

    “第三样:我报了别人。”

    “这一样我念的时候要多说一句。”

    “我报的都是我看见的、我算得出来的。”

    “听来的我标了听来的。”

    “我没有为了这一条多报过一个人。”

    “三样从轻的,念完了。”

    “底下是不能从轻的。”

    屋里没有人说话。

    第三张桌子那边,有一个人站起来了。

    他走到墙那边去了。

    “第一样:那四张纸最底下那一条。”

    “十四个字。”

    “知悉并同意园区全部业务及既往事项。”

    “我签字那天看见了。”

    “我没有提。”

    “不是漏了。”

    “是我挑的。”

    “上头写着:这一样不能从轻。”

    “第二样:我管过人。”

    “管过的那三千多个人里头,有人挨过打。”

    “打人的不是我。”

    九点四十七分。

    “可我立过规矩。”

    “我立的规矩里有一条,是我用过的。”

    “上头写着:这一样也不能从轻。”

    “念完了。”

    “底下是数。”

    那一头有声音了。

    不是说话。

    是呼吸。

    有点急。

    “三条加一块儿。”

    “从轻的减完,不能从轻的加完。”

    “建议是七年。”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也没有挂。

    听筒里能听见对面的动静。

    有风。

    很远的地方有鸡叫。

    叫了两声。

    墙那边,站起来那个民警在翻纸条。

    他抽出一张。

    又抽出一张。

    他把抽出来的贴到最前面那一排去了。

    十几张。

    “我念完了。”陈九斤说。

    “这一份是我的。”

    “不是您的。”

    “您干过什么,我不知道。”

    “不知道的我不说。”

    “我也不能说您会判多少。”

    “那不是我能说的。”

    “说了就是骗您。”

    “我就说一句。”

    “我这样,建议是七年。”

    “您自己的账。”

    “您自己算。”

    “我挂了。”

    他把话筒放下了。

    放得很轻。

    录音的灯灭了。

    屋里二十几个人,没有一个人说话。

    隔壁那张桌子上,那个按了静音的民警还转着身。

    他的电话那头还在等他。

    他回过头去,把静音关了。

    苏丽娟把那六页收起来。

    她当场装袋。

    她当场封。

    她在封条上写了日子和时刻。

    “接着打。”陈九斤说。

    “打第二个。”

    那一天他打了三十七通。

    三十七通打完了。

    没有一个人当场答应。

    有六个人听完了没有挂。

    十点五十二分。

    有三个人问了一句:那一份能不能寄给我看。

    “不能寄。”他都是这么答的。

    “那是案卷里的。”

    “我只能念。”

    “想听我再念一遍,我再念。”

    第三百三十八天,早上八点。

    专班的值班表挂在门边。

    每天早上换一张。

    上头有几栏。

    拨出、接通、回访、答应。

    昨天那一张上头,回访那一栏是零。

    前天也是零。

    大前天也是零。

    今天早上这一张。

    值班的人刚填完。

    回访那一栏写着一个数。

    一。

    姓詹的走过去看了一眼。

    他停住了。

    他把眼镜往上推了推。

    “这一栏是不是写错了。”

    “没写错。”值班的人说。

    “今天早上六点四十一分。”

    “有一个电话打进来。”

    “是那边打过来的。”

    “谁。”

    值班的人翻了一下记录。

    “昨天上午头一个。”

    “他说什么了。”

    “他说了两句。”

    “头一句:昨天念那个的,还在不在。”

    “第二句呢。”

    早上八点二十六分。

    “他说:你让他再念一遍,我拿笔记。”

    姓詹的没有说话。

    他回过头。

    陈九斤站在墙那边。

    他手里拿着一沓纸条。

    他从昨天夜里开始重排。

    八百多张。

    他排到现在。

    “你在干什么。”姓詹的说。

    “重排。”

    “按什么排。”

    “按能不能算得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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