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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5章 蓝本里有账房的名字

    第四百零二天,下午四点零一分。

    省城,看守所会见室。

    那边的人走了。

    玻璃上那两个手印还在。

    已经淡了一半。

    陈九斤翻到第三页。

    他没有立刻看。

    他先把话筒放回去。

    第三页上头是九行数。

    每一行前头是日子。

    日子是四年前的。

    四年前,三月。

    第七行底下有点。

    两个点。

    那一行的数是三千二百。

    数后头写着两个字。

    印刷。

    页边有小字。

    字很小。

    蓝的。

    写在页边空出来那一条上。

    陈九斤把复印件往灯底下挪了挪。

    他看那一行小字。

    他没有说话。

    那一行字挤在页边那条一指宽的空白上,写得比正文小一半。前面那两页的页边是空的,这一页有。

    字是斜着写的。写字的人写到「份」那个字的时候,笔往下滑了一道——那是本子没有摊平,页边翘着写留下的。

    他看了三分钟。

    “看见什么了。”苏丽娟说。

    “页边有一行字。”

    “念。”

    “印字纸。”

    “十七份。”

    “样子按上回的。”

    苏丽娟没有立刻说话。

    四点三十三分。

    她把手里的笔放下了。

    “十七份。”

    “十七份。”

    “我那一份第三张右下角印着零一七。”

    “我那一份是第十七份。”

    “这一笔是四年前三月。”

    “我是去年十二月过去的。”

    “中间隔着三年多。”

    “三年多,那十七份没有印完。”

    “印完十七份,用了三年多。”

    “我是那十七份里的最后一份。”

    会见室里没有别的声音。

    “印一批纸,三年多才发完十七份。”

    “三年多,七栋楼,换过多少个楼头,我不知道。”

    “可我知道一样:印那一批纸的时候,印的人心里已经有了十七个位子。”

    “十七个位子,一个一个填。”

    “填到第十七个,是我。”

    “我按手印那天,那一沓纸就见底了。”

    苏丽娟把那一页拉过去。

    她自己看了一遍。

    她看那一行小字。

    “那一页上,说这话的人写在哪儿。”

    “这一行往左,第二格。”

    苏丽娟看过去。

    那一格里是一个字。

    一个姓。

    骆。

    那个字写得跟别的字一样大。

    没有加重,也没有描过。

    页上别的地方,人名一律写全。写「阮」的地方写的是阮玉兰,写「蔡」的地方写的是蔡三平。

    只有这一格是一个姓。

    四年,一百一十二页。

    这个姓在整本上出现过几回,还要往后核。

    今天核出来的这一回,是第一回。

    第四百零三天,上午九点。

    省城,专案组会议室。

    今天屋里坐满了。

    二十几个。

    后头还站着四个。

    桌上摆着两样。

    一样是蓝本的复印件。

    一百一十二页。

    另一样是昨天做的比对表。

    十七行。

    九点零六分。

    “昨天在看守所核完了。”苏丽娟说。

    “核的是那本上的记号。”

    “记号一共三样。”

    “一个点、两个点、三个点。”

    “一个点的意思是:那一笔她自己算的。”

    “三个点的意思是:那一笔的凭据她见过。”

    “两个点的意思是:那句话是记账人当场听见的。”

    “这三样是她自己昨天说的。”

    “她说的时候,一样一样对着页码指给我们看。”

    “十七处两个点,她一处也没有漏。”

    “两个点的一共十七处。”

    “今天把这十七处过一遍。”

    “怎么过。”主位上那个人说。

    “一处一处报。”

    “报页码。”

    “报日子。”

    “报地点。”

    “报当天在场的人。”

    “在场的人,我们手上有多少还在。”

    “这一样是今天要过出来的。”

    陈九斤站起来了。

    他手里拿着那张十七行的表。

    “我报之前说一样。”

    “这十七处,不是我记的。”

    “是她记的。”

    “我做的是三样。”

    “第一样:把她记的日子,对到园区那一段日子里去。”

    “第二样:把那一天的地点找出来。”

    “地点她本子上有的,我照抄。”

    “她本子上没有的,我不填。”

    “第三样:把那一天在场的人报出来。”

    “在场的人怎么来的。”

    “三个来路。”

    “一是她本子上写了的。”

    “二是我自己那天在场,我记得。”

    “三是别人的口供里提到那天那间屋。”

    “第三样最麻烦。”

    “麻烦在哪儿。”

    “口供里说的是那间屋,不是那一天。”

    “一个人说他去过那间屋,不等于他那一天在。”

    “所以第三样我只报了一句:某某供称此期间到过该处。”

    “期间两个字我写上了。”

    “不写期间,就成了我替他坐实了那一天。”

    上午九点三十五分。

    “这三样我分开标。”

    “不混。”

    “报。”

    他开始报。

    十七处报完了。

    技术那边一直在核。

    核的是在场人现在的状态。

    “数出来了。”那个技术员说。

    “十七处里头。”

    “除了记账人本人以外,另有第三人在场的,十四处。”

    “十四处里头,那个第三人现在在押的,十一处。”

    “还有三处,那个人不在我们手上。”

    “不在手上是什么意思。”

    “一个已经不在了。”

    “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

    “在那边。”

    “两个还没找着。”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有人在纸上写。

    “十一处。”苏丽娟说。

    “十一处可以两头对。”

    “一头是那本上写的。”

    “一头是在押的人说的。”

    “两头都说有那么一回事。”

    “两头都说那句话是谁说的。”

    “那这十一处就不是一个人的一面之词了。”

    主位上那个人把材料合上了。

    他站起来。

    他走到窗那边。

    “报吧。”他说。

    “今天下午报。”

    “报什么。”

    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窗那边站了一会儿。

    窗外是院子。院子里停着几辆车。有一辆是昨天从口岸开回来的,车身上还有泥。

    下午三点十七分。

    “立案。”

    会议室里有人吐了一口气。

    不是叹气。

    是那种憋了很久的。

    “名字写谁。”

    “骆守成。”

    陈九斤站在桌子那一头。

    他把那张十七行的表放下了。

    他没有说话。

    苏丽娟看了他一眼。

    “你不高兴。”

    “高兴。”

    “那你怎么不出声。”

    “我在想一样。”

    “想什么。”

    “立案是纸上的事。”

    “纸上有了名字。”

    “人还在外头。”

    “他今天在哪儿,我不知道。”

    “各位也不知道。”

    “找了多少天了。”

    苏丽娟看了一眼台历。

    “从第三百二十九天算起。”

    “到今天。”

    “七十四天。”

    “七十四天。”陈九斤说。

    他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

    这七十四天里,回来了七百九十个人,装订了八册,收了三面墙的纸条。

    这七十四天里,那一个人一次也没有露过面。

    “户籍查了。”

    “亲属查了。”

    “出境记录查了。”

    “那间铺子查了。”

    下午三点五十五分。

    “查出来一个五年前出境没回来的人。”

    “到今天,还是那一个人。”

    “没有多出一样。”

    “今天多出来一样。”苏丽娟说。

    “多出来一个名字。”

    “名字有了。”

    “人还是找不到。”

    散会以后屋里剩下三个人。

    苏丽娟把那张十七行的表收起来了。她收得很慢,一行一行看过去。

    “十七行里头,有一行是你。”

    “最后一行。”

    “你自己报的自己。”

    “报了。”

    “报的时候你没有停。”

    “停了没有用。”

    “那一行上写的是什么。”

    “第一百九十八天。”

    “账房那间屋。”

    “在场五人。”

    “第三人:我。”

    他把桌上那一沓复印件对齐了。

    一百一十二页,对了三回才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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