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时中。葬仙崖衣冠冢核心殿堂。
铁锈味灌进鼻腔,混着岩壁潮气,腥得发闷。石台面上摊着张兽皮,边缘焦黑卷翘,血写的符文字迹暗红粗粝。指尖蹭上去,能摸到干涸后鼓起来的凸起。
今晚月圆。入夜之前,兽皮上的东西必须吃透。
"归源之门,译。"
识海有凉意涌出来,浸进兽皮纹理。干涸的血迹泛光,暗红转成炽白,字符浮空,重排。
三行字悬在半空,白光明灭两息,黯下去。林宇辰收回指尖,识海凉意退潮。
"两个人同时取心头血?"
魏婉靠在石柱上。脖颈灰白纹路在昏光里看着像冻住的裂隙,下颌微微绷着,视线没离开兽皮。"你和我的血,同时入炉。"
林宇辰拇指按在兽皮边缘卷翘的焦壳上,来回碾了两下。焦壳碎成黑粉,渣子落在石台面。
魏婉低头看了看胸口,指腹按了按道袍前襟,没再说话。道体休眠期,精血够不够纯,自己心里有数。
"等采集齐材料再取,不差这两天。"
兽皮又掉了一块焦壳。碎末洒下来,林昭左臂垂着,小指伸不直,骨节发僵。他右手伸过来,在兽皮右下角那排细密小字上点了点。"还有禁忌。"嗓子像压了砂砾,"你们漏看了。"
林宇辰偏头看过去。那排字笔画细得多,颜色也浅一截,像是后补上去的。归源之门凉意再次涌上,渗进那些细笔画里。
"炼契之时心神归一。动念则火焚心,走神则血倒流,杂念一生,契约反噬,双人同受。另注:契成之后,二人同寿同命,一损俱损。伤一人则另一人血崩,死一人则另一人魂灭。世间万法因果不空,同心者共担。"
林昭把手指挪开。指尖沾着红褐碎屑,举到眼前看了看,甩了甩。"这玩意儿不是结个伴。是把命切开两半,一人一半。"
林宇辰盯着"一损俱损"看了三息。伸手把兽皮往自己这边拉了拉,指腹按在那行字上,来回蹭了一遍。"忘忧草洗剑池底,连心藤傀儡巢穴,本命真火我负责。"
魏婉直起身。锦囊系带在腰间晃了晃,她走近两步,低头把那三行篆文重新默念了一遍。脖颈灰白纹路随着吞咽的动作绷紧,又松开,像活物在皮底下缩了一下。
"取草根茎须完整。"林宇辰从怀里摸出枚指头大的玉符,冰的,推过石台面。"滴一滴血进去,能镇半刻钟。半刻钟内取不到草,退回来再想办法。"
玉符碰到掌心,石皮凝着潮气,凉得扎手。魏婉攥住,塞进锦囊,没多问。指节被玉符冰得发白,她搓了一下。
林昭用右手掰左臂僵指,骨头咔地响了一声,呲了呲牙。"傀儡巢穴入口在东翼地下三层。我上次见过藤蔓,缠在中心石棺锁链上,紫黑色的,拇指粗,互相绞着,不好下手。"
"能绕开就不叫巢穴了。"林宇辰又把那行"动念则火焚心"扫了一遍。拇指擦过皮面,磨得皮面更毛了。
"你有办法控制那堆东西?"
"没控制。能引开。"林宇辰把裂天战戟拎起来,戟杆上的血早干了,暗红发黑。戟尖朝下,抵在石台边缘裂缝里,咔地卡进去。"你到东翼地下三层,找到藤砍断,不管能不能带整根出来,先砍一刀。砍完就往通道口退,不要恋战。"
林昭舔了舔上唇干起的白皮。"砍完呢?"
"傀儡会被引向一个方向。你看到它们转身,就沿墙根往外走。别跑,正常走。"
林昭喉结动了一下,垂下眼皮。没再追问。手指在袍袖里攥了攥又松开,小指还是伸不直。
魏婉把玉符按在掌心又试了试温度,冰得指腹发白。"玉符镇不住半刻钟的话,我怎么退?"
"退不了就喊。"林宇辰把卡在石缝里的战戟拔出来,戟尖擦过石面,拉出一道白印,吱地一声尖响。"我听得见。"
殿外风灌进来。从门缝和石壁裂隙里挤进来的,卷起兽皮碎屑扬在半空,灰蒙蒙地落下来。落在石台面上,落在衣摆上,落在魏婉腰间锦囊系绳上。
沉默三息。风穿过石缝的呜声细得像一根线在拉紧,拉到头了也不断,就那么细细地响着。
林宇辰把战戟横过来,重新展开兽皮对照归源之门翻译最后一段。末行字刚才被焦痕遮了一半,焦壳掉干净后露出来完整的字——
"炼成之日,即为生死同命之时。"
笔迹比前面所有符文都深。写完这行字的人把笔尖压进了兽皮里,刻出凹槽。林宇辰拇指按在凹槽上碾了两次。触感是凹进去的,带着细微毛刺,扎进指腹软肉里。
他把兽皮重新卷好,系绳绕了两圈,顿了一下,又绕了第三圈。
比平时多一圈。
"走。"
三人从殿堂撤出。甬道光线从昏黄黯成铁灰,石壁棱角像被砂纸磨过,哑着,连刻痕都模糊了一层,溶进阴影里。魏婉走在最前面,锦囊里玉符透出极淡的白光,映在脖颈灰白纹路上,反出一截亮线。林昭跟在最后,左臂小指在袍袖里微微颤动,他自己可能都没察觉。
甬道拐角处,石壁上嵌着一片细长白石,表面光滑像磨过的镜子。那是某代守墓人的标记石。林宇辰经过时扫了一眼。石片没亮,旧符文纹丝不动。他收回视线,左手无名指指腹还残留着碾过兽皮凹槽的粗粝感。
脚下一顿。停了半步。
魏婉回头看他。
"没事。走。"
甬道顶壁每隔十步嵌一颗昏黄萤石,光弱得像烛芯泡了水。林宇辰握戟的手没松,骨节卡在戟杆旧磨痕里。兽皮在怀里贴着衣料,那行凹槽硌着肋骨,隔着布还能感觉到毛刺扎皮肤。
三岔路口。他停了一瞬。
魏婉往左拐,锦囊白光在拐角闪了一下暗了。林昭往右下阶梯,脚步声沉进深处,咚、咚、咚,一步比一步远。
林宇辰往西。光更沉了,被岩石吸掉大半。甬道窄得只容一人,两壁苔藓干枯成褐色痂,一碰就掉渣。第三段直道尽头,头顶裂隙漏下来一束白月光,薄得像刀刃从石缝里劈下来,落在他右手虎口。
天已经暗透了。月升上来,高处的月盘亮得刺眼,光在石壁上投出一块惨白斑。他放慢步子,重新掏出兽皮在月光底下展开到末尾。焦壳掉干净后那行字完整暴露在月色里。
"炼成之日,即为生死同命之时。"
下面还有一行更细的。针尖划出来似的,笔迹轻得几乎看不出用力——
"血契成则因果锁。同命者,共担先祖旧怨。一人欠,两人还。慎之又慎。"
林宇辰指腹停在那行字上。针尖细的刻痕比主线凹槽浅得多,但边缘极锐,指腹蹭过去,能感到一条清晰棱线,像薄刀片切进皮肉里一点就收住了。
先祖旧怨。一人欠,两人还。
前面的字是血写上去的。这行针尖细字是刻上去的。写这行字的人大概用了很大克制力才没把笔尖戳穿兽皮。(合着前面写那么热闹,最后给来这么一行小字。跟签合同似的,福利条款大字加粗,违约责任小到得拿放大镜看。)
他把兽皮重新卷好,系绳绕了三圈,拉紧,打死结,塞回怀里。低头看了一眼左手无名指指腹——刚才碾过凹槽的地方起了一道浅红印,像被细砂纸磨过的痕迹,不疼,微微发烫。
裂天战戟换了只手握,虎口朝上对着那束月光。旧茧边缘发白,覆了一层薄蜡。
他垂下手。
"系统。"
识海里翻出一行字。
同心契炼制准备度:60%。缺少材料:忘忧草、连心藤。材料齐备后于月圆之夜以本命真火合炼即可完成。因果锁条款已激活,绑定后无法主动解除,确认继续?
林宇辰没回答。
他把战戟杵在地上,站了五息。头顶月光漏在石壁上那团惨白斑在慢慢挪位置。月升,光移。时间在走。
他忽然扯了一下嘴角。(确认继续?说得倒轻巧。一共就两个人在这儿,一个道体休眠期血都不够纯,一个胳膊都抬不利索。确认不确认的,有的选吗。)
好气又好笑,但胸腔里那口气压了压,没叹出来。
他转身往更深处走。甬道尽头,三岔路口深处传来一声闷响。
咚。间隔两息。咚。
像什么东西在石壁后面撞,有规律,沉闷,像心跳灌进了石头腔子。频率比他自己的心跳慢,一下一下往骨头里渗。
脚步没停。戟尖拖过地面,在石板上拉出一道细白划痕。身后左翼通道深处,魏婉腰间锦囊微微亮了一下,玉符透出一瞬又暗下去。再往右,东翼地下三层方向,林昭踩过了第一层台阶。左臂僵直,小指在袍袖里颤动,指节发白,像想弯却弯不下去。
林宇辰拐过弯,头顶月斑消失了。甬道重新沉入萤石昏光。他没回头。掌心那层旧茧卡在戟杆旧磨痕里,严丝合缝,发热。皮肉把戟杆温度焐得跟体温一样了。
兽皮在怀里贴着肋骨。凹槽触感还在。
一人欠,两人还。
他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但眼角弯了一点弧度。(欠就欠吧。反正欠的债多了去了,也不差这一笔。再说了,谁欠谁还不一定呢。)
咚。又响了一声。比前两次闷,像在更远的地方——也像是开始往这边挪。林宇辰攥紧戟杆,骨节发白,虎口旧茧磨着戟杆,粗糙,热得发烫。
他继续走。
甬道尽头是另一扇石门,半开着,门缝透出的光比萤石亮一点,白,冷,像冻住的水面。他侧身挤进门缝,踏入下一段通道。
兽皮在怀里硌了一下。那行针尖细字的棱角隔着衣料,正好顶在肋骨第七根位置,每走一步扎一下。
一下,一下。扎得不重,但忘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