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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阿姑

    夏日炎炎,美人榻前放着个敞口雕花白玉盘,枝须拿着蒲扇,将融化的凉气扇到榻上,而金銮仅着纱衣闲翻看账本,一页还没算完,雁绪就进来道:“娘子,春嬷嬷来了。”

    金銮立刻合上账册,坐起身道:“快请。”

    春嬷嬷正是金銮姑母、甄淑妃的掌事宫女,昔日从甄府随甄含章入宫的侍从,也是看着金銮长大的长辈了。

    她既然过来,金銮便明白要遭。

    若是送些信件玩物皆可遣个寻常宫女,春嬷嬷来,她却不能随意打发。

    金銮暗中猜测,姑母怕是寻到了她什么错处。

    不一刻,雁绪便领着一位宫人踏进来,来人穿柳叶青青的花绫襦裙,腰系银带发插白珠,圆脸圆身倒颇具福相。春嬷嬷已四十有余,但看上去,却比富户的夫人还要气派体面。

    金銮下了榻,笑嘻嘻问道:“什么事还劳动嬷嬷过来?姑母要您来教训我吗?”

    春嬷嬷朝她一礼,圆脸上挂出笑,浑像是画里走出来的慈祥妇人:“娘子说笑了,奴怎么敢教训娘子,是淑妃娘娘要请娘子赏画。还请娘子快快更衣,随奴入宫。”

    金銮了然。看来姑母这回不是用墨宝训她,也不是叫嬷嬷传话,而是要春嬷嬷压她去领训。

    金銮稍加思索:“长阳也爱画,她可在宫中?”

    春嬷嬷道:“公主外出消暑了,娘子先看过吧。”

    金銮才不愿意。到更衣时,便拉过枝须,悄声道:“快去公主府,告诉长阳速去宫里救我。”

    待穿戴整齐,金銮由雁绪陪同,上了春嬷嬷的车驾。她试探道:“姑母近来好不好?”

    春嬷嬷道:“宫中的日子一直是那样子,不比都城里热闹,只好赏赏画,抄些经,娘娘只求小辈过得好,再不奢望旁的了。”

    金銮听罢已明白姑母的来意,原是寻着自己最大的一处错处,又为那桩她撮合的婚事说项。

    说来也是奇怪,除她本人,所有人都觉得周经允是个很好的丈夫,叫金銮好好对待他。

    金銮拾起车里备着的小扇,使劲扇了几下。

    牛车一路缓行,金銮渐渐听不见坊间嘈杂的叫卖交谈,待来到铜门前,两人凭手谕进去,大门咯吱拉开一道窄缝,又重重闭合,一下隔绝了所有声响,似乎到了另一重世界。

    入了宫门便只能步行,金銮跟在春嬷嬷身后,感觉手边朱红的宫墙泛出丝丝阴寒。

    她低着头,却记起第一次来的时候,自己有多么兴奋。

    记得九重宫阙檐下,汉白玉基座在烈日中,会反射出怎样灼目的白光;那庑殿顶的琉璃瓦是独特的孔雀蓝色,在正午时瞧久了,瓦垄便会如湖水一般,漾开一圈圈金绿的波纹。而这高逾四丈的朱红宫墙,是用多么昂贵的辰砂掺贝壳粉修补而成,使得它即便在阴雨天也泛出温润血色。

    “念锦住在哪里?”金銮突然想到她的堂妹,那比自己还小一岁的女子,已经在宫中待五年了。

    “昭容就住在娘娘的蕙兰殿后,她带着九殿下,离得近些才好照应。”

    金銮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九殿下……还是那样子吗?”

    春嬷嬷默然不语,只是讳莫如深地看了她一眼。

    金銮并不意外,轻声道:“这样也好。”

    待走得鬓边微微发汗,金銮终于看见蕙兰殿的檐角。

    宫中规矩森严,蕙兰殿内的宫女木头桩子一样站在自己的位置,金銮携雁绪踏进去,便闻到空气中凉嗖嗖的沉香气息。内阁里摆着硕大的青铜冰鉴,靠窗的壶门榻被珠纱层层遮挡,走近几步,方可见纱幔之后持卷而坐的端庄妇人。

    她体态匀称,肌肤白腻,从容抬首间,好一张弯弯新月眉、姣姣似玉脸。甄淑妃见到侄女,冷俏的脸上浮现出一点笑,冲她招了招手。

    金銮见到素来亲厚的姑姑亦一扫心中的不虞,草草一礼,便上前道:“姑姑不是要金銮看画,拿来吧。”

    甄淑妃支起下巴:“你以为姑姑在诓你吗。”她将手中的书卷搁下,叫人从一只画桶中捧出卷起的画绢。绢布摊开,上面是设色典雅、线条婉转的女史箴图。

    画中人物用笔细密如蚕丝般均净有力,整幅画卷线段纤细,宛若春云浮空、流水行地,飘逸秀丽。

    女史箴图原是东晋名家画作,长绢十二段,此画只临摹了其中三段,分别为“班姬辞辇”、“出其善言”、“静恭自思”,分别表述女子应知礼、养性、自省之意。

    金銮俯首看了片刻,赞道:“画师不错。”

    甄淑妃微微笑道:“不问谁送来的吗?”

    这般关心她的品行,除了王皇后不做她想,金銮自顾自坐到榻边,懒得开口问。

    “是祝昭仪送来的。”淑妃垂眸打量着图画,“我知你一定叫了长阳来打岔,索性长话短说。明面上,你与祝家不要走太近了。”

    金銮心里一滞,话已经脱口而出:“为什么?”

    她顿了顿,方补全了意思:“赵王行七,又是祝氏这样的外家,当年他求娶谢家的女儿都没成,难道还能与郑王、燕王相争吗?”

    淑妃抬起脸,反问道:“祝氏那样的外家怎么了?”

    “你怕是不知道,祝钦明此次从绥西回来,平乱有功,特进为左武卫将军。他是没有那些所谓的渊源家世,可他手里握着的却是真兵实将。”淑妃皱起眉,“何况,你与她走太近了,于你的名声也不好。”

    金銮已经预料到她接下来的话,连忙岔开道:“念锦怎么样?怎么不叫她来见我,我也有许久没见她了。”

    提到念锦,甄淑妃和缓了神色:“她是让我省心的,每日不过就是看着孩子。”

    她的声音淡下去,大概是想到了自己夭折的四殿下,话语里带着些微苦涩:“恒儿是风寒去的,平儿也烧得痴傻,总是我们甄氏没有这个造化,不然也不至于……

    甄淑妃自知失言,噤声不语。片刻后,突然想到什么,问:“你今年多大了?

    金銮老实回答:“二十有三。”

    甄淑妃便打量着她,看得金銮浑身不自在。不必她明说,金銮也懂得姑姑是在暗示她该干些什么。

    只是,她总不愿为这段婚姻牺牲至此。

    但不是周经允,又是谁呢?

    她心下明白,若无意外,自己会同周经允过完此生,到那时他们大概从无话可说的年轻夫妻,变为相看生厌的老来怨偶。仔细想想,竟然没有和平共处的时候。

    淑妃还要再说什么,恰好金銮搬的救兵到了,长阳公主那鲜亮快活的嗓音如一盏明灯驱散了满室阴霾。而这样快活的嗓音说的话却不大吉利。

    “阿母,大事不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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