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尽夏浑身一僵。
缓缓转身。
石门处,一个身着月白锦袍的男人仗剑而立。他脸上的震惊尚未褪去,眼底却浮起一层更复杂的神色——
像是棋手发现棋子突然有了自己的意志,事情正脱离掌控的惊慌。
“你醒了?”
他向前迈了一步,剑尖垂地,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你怎么能醒呢?”
宋尽夏感到一阵阵毛骨悚然,吞了口口水,握紧了手中的流星锤,转身大步往冰棺方向跑。
她手刚搭上棺盖,江澜已疾步追来,眉眼间尽是肃杀的冷意:
“你找死!”
棺盖纹丝不动。
一只铁钳般的大手骤然箍住她的肩头,力道不大,但刺骨的寒意从那只手中渗入骨髓,仿佛要将她的骨头生生冻碎。
他抬手一甩,宋尽夏整个人狠狠砸在几丈外的石壁上,“哇“地吐出一口血,眼前金星乱迸。
男人仔细检查了一番冰棺,确认完好后他松了口气,转头看向躺在墙边的宋尽夏,怨毒地低骂:
“差点被你毁了,捡来的果然不服管教。”
他迈着轻快的步子走来,歪了歪头,像在打量濒死的小兽:
“坏了我们的大事,你说要怎么惩罚你才好呢?”
宋尽夏挣扎着坐起身,小脸皱成一团,喉头溢出一丝难以压抑的闷哼:
“你是谁?冰棺里,是不是……宋尽欢?”
肩头处的痛感针扎般深入骨髓,一路往下,宋尽夏手掌死死掐进肩头,眼睛一眨不眨盯着男人。
“宋尽欢?”
男人微微一愣,随即意味不明地笑了:
“你会见到她的,但不是现在。”
宋尽夏眸光一闪,费力站起身来直视男人,惊觉左手臂完全使不上劲,整条胳膊被轻微的麻意覆盖。
她惊恐地发现——自己控制不了这条胳膊了。
想到之前险些被冻碎的肩胛骨,她心往下沉了沉,瞬间知晓眼前人的身份——
江澜。
与江焰同为青崖收养的义子,但他从不管其他事,也不常露面,一心钻研医术,控制她三年的噬心蛊便是出自他手。
“义父还说你机灵。”
江澜嗤笑:
“我看你跟你姐姐不遑多让,都是蠢货。醒过来不想着逃命,反而往密室里钻——自寻死路。”
他转了转眼珠,毫不顾忌欣赏着她的狼狈:
“你姐姐蠢,被江焰几句花言巧语骗去了藏宝图,你比她更蠢——”
他凑近,气息喷洒在她耳廓:
“哦,不对。应该说,你才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宋尽夏浑身一震。
“不是你哭着求宋尽欢,救下那个倒在路边、半死不活的江焰吗?”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嗡“地炸开。
对了。
是她。
那年冬雪漫天,她拉着姐姐的手,指着路边那个浑身浴血、奄奄一息的少年,哭着说‘姐姐,救救他,他好可怜’。
宋尽欢拗不过她,将他带回了谷。
谁知道救下的不是孤儿,是一头豺狼。
——原来这一切,都是她的错。
宋尽夏双腿发软,浑身止不住地颤栗。
她想起江焰刚醒时,姐姐曾摸着她的头笑说:
‘我们夏夏心最善了,好人会有好报的。’
好报?
这就是好报。
江澜的声音还在耳边响,像钝刀子一下下割着神经:
“你把宋尽欢害成那样,怎么还有脸活着?”
“对对对,就是这样。”
他盯着她逐渐涣散的眼神,语气愈发愉悦:
“放下锤子,想忏悔吗?你这个杀人凶——”
“噗嗤。”
江澜难以置信低头看向插进自己腹部的匕首,反手给了宋尽夏一巴掌:
“你找死?”
他踉跄后退两步,捂着伤口,另一只手猛地扬出一把白色粉末。
宋尽夏迅速抬手捂住口鼻,他趁机扑上来掐上她的脖颈。
窒息感瞬间攫住了她。
指甲在他手背上抓出几道血痕,眼前阵阵发黑,肺里的空气被一点点挤尽——
一道青色影子极快飞来咬在江澜手腕上。
“啊!什么东西——”
江澜吃痛,下意识松手,宋尽夏跌坐在地,捂着脖颈猛咳。
“愣着干嘛?还不快跑!”
宋尽夏一怔,这才看见驱使着江澜转圈圈的主谋——青蛇。
“那你……”
“闭嘴!赶紧滚!”
青蛇骂骂咧咧,恨铁不成钢剜了她一眼。宋尽夏闭紧了嘴巴,右手捡起甩飞到一边的流星锤,贪婪地看了眼冰棺,一咬牙,跌跌撞撞跑进甬道。
光亮越来越近,逆着光跑进来一个红衣男人,她下意识认为是江焰,紧了紧手中的流星锤。
“宋尽夏!”
她一愣,是抢亲的那个男人。
“怎么跑这来了,害得我好找,快走吧。”
红衣男人喘了口粗气,拉起她袖子就往外走,宋尽夏蹙了蹙眉,默默抽回了袖子,男人也没在意,只招呼她跟上。
宋尽夏轻呼口气,跟了上去,不论来人究竟是好是坏,当下她只有论迹的处境,没有论心的能力。
甬道入口端盛着半碗腥臭黑血。她顿了顿,加速离开,眼下最重要的是先离开青鸾谷,有人带她出去比靠自己出去要容易得多。
至于宋尽欢,只能委屈她再等等了。
“你……”
“想问我为什么救你?别误会,小爷对你没有任何兴趣,但——”
红衣男人眉峰微挑,下巴扬起:
“让青崖那老匹夫不痛快的事,小爷乐得做。”
看来是跟青崖有仇之人。但愿对方救她真是为了给青崖添堵,而不是也为了藏宝图。
谷中的打斗声小了很多,红衣男人带着宋尽夏穿行在山林间,看起来像是对这一带很熟悉的样子。
他带来的人生生杀出一条血路,宋尽夏趁机冲了出去。
瞅了眼远处的青鸾谷,宋尽夏不动声色拉开了距离,趁男人嘟嘟囔囔说着什么的时候闪身进了另一条密林中,没有任何停留往前冲。
不论如何,今日大恩,来日再报。
“等青崖醒来知道儿媳妇被拐跑了,肯定会气死的,啊哈哈哈。”
“让他给我添乱,现在也让他尝尝事到临头、功亏一篑的滋——”
他一扭头:
“人呐??!”
林间空空荡荡,只剩风过叶响。
他愣了愣,随即失笑,嘟囔两句“没良心“,抬手一挥。
谷中前前后后撤出十几个人,簇拥着他离去。
他知道宋尽夏身份,这附近的山就是她的乐园,她不会走丢,现在不见了无非是把他当成了意图不轨的人。
——
宋尽夏藏在一处隐蔽的山洞中,紧绷的神经才骤然松懈,瞬间被极致的疲惫笼罩,还没想好如何带走宋尽欢,便沉沉睡了过去。
半梦半醒间,一股酥酥麻麻的痒意蔓延在手臂上。
微弱的绿光充斥在眼皮外,依稀还能从中听见一阵抱怨:
“毛都没长齐还瞎跑,常言道,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你看看,你这是想要我的老命!”
“我真是欠了你的,把自己弄成这幅鬼样子还得为你当牛做马……”
耳边嗡嗡直响,宋尽夏蹙起眉头,抬手挥了挥。
“啪叽”。
青蛇被甩到石壁上,晕乎乎地滑落在地,半晌没能起身。
“……白眼狼。”
它缓了半晌,慢腾腾游到宋尽夏身边,看了看她伤口,又到洞口嗅了嗅,确认安全后折返回来,盘在她手边,闭上眼睛。
山洞里只剩一人一蛇,和洞外呼啸的山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