胶州湾外海，暗红色的雾气从海平面深处翻涌而出。
原本咆哮的蒸汽轮机发出一声尖锐的金属摩擦音，随即彻底哑火。巨大的“天元号”在海面上猛地一顿，惯性带着舰身向前滑行，却在撞入那片血色乱码的瞬间，像是陷入了粘稠的沼泽。
“动力室！怎么回事？”阮小二对着传声筒怒吼。
“二哥，火没熄，但转不动了！”传声筒里传来轮机员惊恐的喊声，“齿轮……齿轮在变软！它们在变成红色的方块！”
时迁站在甲板中央，双手死死扣住那个刻满现代纹路的黑盒。
他的指尖正在剧烈颤抖，皮肤表面浮现出一层细密的、不断跳动的像素点。那是锚点共振引发的崩溃征兆。
“锚点被逆向锁定了。”时迁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天道在通过黑盒，反向抹除我们的物理逻辑。”
海面上，那尊由血色乱码构成的蔡京虚影缓缓张开双臂。
“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
虚空之中，竟响起了宏大而刺耳的机械诵经声。每一句经文落下，海面上便凭空生出一道血色锁链。
哗啦！
锁链缠绕上“天元号”的装甲钢。原本坚不可摧的钢板，在接触到锁链的瞬间，竟如同被墨水浸染的宣纸，迅速崩解成无数扭曲的红色字符。
“它在重写这里的规则！”时迁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半个手掌已经化作了透明的红光。
“二哥，手……没法握刀了。”阮小二看着自己逐渐像素化的手臂，眼中满是戾气，“这鬼东西想把咱们也变成这劳什子乱码？”
“它想得美。”
时迁猛地抬头，眼中凶光毕露。
他虽然不懂什么是“逻辑防火墙”，但他知道天纹教过的一件事：当规则要杀你时，就用更大的规则撞碎它。
临安，政务大厅。
天纹躺在冰冷的石砖上，胸口的蓝色心脏已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跳动。
但在“天元号”被血色锁链缠绕的瞬间，他的身体猛地弹起，双眼在一瞬间被炽盛的蓝光填满。
“找死。”
天纹的声音不再虚弱，而是带着一种绝对理性的冰冷。
他强行撑起半透明的残躯，右手猛地拍在身前的审计总署电报中枢上。
“吴用！传我令！”
守在旁边的吴用浑身一震，立刻按住腰间的佩剑：“天师请讲！”
“通知全国一千个电报房，切断所有民用信号，将功率推到极限红线！”
天纹的五指深深嵌入电报机的铜壳，蓝色的数据流顺着他的手臂疯狂灌入机器。
“它想谈纲常？那我就跟它谈谈熵增，谈谈概率，谈谈这九百年后的众生逻辑！”
“全带宽输出——启动！”
轰！
临安城内，原本平静的审计总署顶端，一座巨大的信号塔陡然迸发出刺眼的湛蓝光芒。
紧接着，苏州、大名府、青州、济州……分布在华夏大地上的上千个电报节点，在同一时间感应到了这股狂暴的波动。
无数埋藏在地下的铜线开始发热、发红，泥土中的水分被瞬间蒸干。
胶州湾海面上，原本不可一世的蔡京虚影猛地停住了动作。
它那双由乱码组成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惊恐的神色。
在那片血色的苍穹之上，无数道蓝色的流光破空而来。那不是箭矢，而是由海量数据凝聚而成的实体长矛。
每一根长矛上，都闪烁着这个时代从未见过的文字与符号。
《齐民要术》的现代改良版、临床解剖图谱、复式记账法、概率论公式、蒸汽机热力循环图……
这些超越时代九百年的知识流，化作最纯粹的逻辑冲击，狠狠地钉在了蔡京虚影的胸口。
“啊——！”
蔡京虚影发出凄厉的惨叫，那声音像是无数片金属在疯狂切割。
血色锁链在蓝色数据矛的撞击下寸寸断裂。
“区区旧时代的残渣，也配谈规则？”天纹在临安大厅内冷哼，嘴角溢出一缕蓝色的光屑。
“给我碎！”
蓝色光潮瞬间淹没了海面。
蔡京虚影在这股庞大的现代逻辑冲刷下，像是一尊被巨浪拍中的沙雕，先是轮廓模糊，随即轰然炸裂。
血色乱码四散飞溅，落入海中化作虚无。
“动力恢复了！”阮小二惊喜地大喊。
“天元号”的烟囱再次喷吐出黑烟，钢铁巨兽发出一声咆哮，撞碎了最后一丝红色残影，冲入了深海的迷雾之中。
临安，电报大厅。
蓝光骤然熄灭。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焦糊味。所有的电报机都在冒烟，连接地下的线缆已经将石砖烧出了焦黑的痕迹。
天纹重重地跌回大氅之中，这一次，他连自嘲的力气都没了，整个人几乎完全透明，只有一点微弱的蓝芒在胸口闪烁。
“天师！”吴用扑上前去。
“别管我……”天纹的声音细不可闻，“趁着……数据流还没散……抢救……转录……”
吴用抬头看去，只见大厅中央的黑盒上方，正悬浮着无数不断闪烁的文字虚影。
那是刚才天纹强行调取的影音库核心数据，在电报网过载的瞬间，被强行“固化”在了现实世界中。
“快！翰林院所有人，进场！”
吴用猛地转身，对着等候在大厅外的百余名学者咆哮。
“不准用墨！用刻刀！刻在竹简上，刻在石板上！”
“这是天师用命换来的神迹，谁敢漏掉一个字，洒家亲手送他去见阎王！”
大厅内瞬间陷入了疯狂的忙碌。
百余名大宋最顶尖的学者，此刻顾不得体面，一个个跪在地上，对着虚空中的光影疯狂记录。
汗水滴在石砖上，瞬间被滚烫的地面蒸发。
“这是……《新华夏农林通要》？”一名老学者颤抖着手，在竹简上刻下第一行字，“这上面的水利之法，竟能让亩产翻三倍？”
“别废话！快写！”吴用在人群中巡视，双眼通红。
整整半夜，大厅内只有刻刀划过竹简的沙沙声。
随着黎明的第一缕曙光穿透窗棂，虚空中的蓝色光影终于开始暗淡。
天纹已经陷入了深度昏迷，身体的轮廓几乎与晨光融为一体。
吴用疲惫地瘫坐在地，怀里抱着刚刚装订成册的《临床医疗手册》手抄本。这是他们抢救出来的最完整的几部典籍之一。
“总算……保住了。”吴用声音嘶哑。
他随手翻开怀里的手册，想要检查是否有错漏。
哗啦。
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片，突然从书页的缝隙中滑落。
那纸片的材质极其古怪，光滑、坚韧，上面覆盖着一层淡淡的彩色流光，与周围粗糙的竹简格格不入。
吴用愣了一下，弯腰将其拾起。
这显然不是他们刚才抄录的东西，而是从那堆乱码数据中意外“具现”出来的现代物件。
纸片上，是一张复杂的彩色扫描件。
最上方印着一行吴用看不懂的奇怪符号，但下方的文字，却让他如坠冰窖。
【患者姓名：天纹】 【诊断结论：多维因果律坍塌引发的细胞级像素化溶解……】
吴用的手指剧烈颤抖起来，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张扫描件的右下角。
在那里，有一张天纹的侧影照片，但照片中的他，正躺在一个充满液体的透明罐子里，全身插满了密密麻麻的管线。
“天师……你到底是谁？”
吴用喃喃自语，脸色在晨光中变得惨白如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