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青禾环顾四周,林子里的血腥味浓重,地上横七竖八躺着杀手的尸体,箭矢散落一地,几匹马还在微微抽搐。
她收回目光,招招手:“苗儿,果儿,青芽,吴惧,过来。”
四人围拢过来,苏青禾的目光从他们身上一一扫过。
头发乱了,衣服上溅着血——有些是别人的,有些是自己蹭破皮流的。
苏青苗的袖口被划开一道口子,苏青果的额角肿了一块,柳青芽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吴惧左臂中箭,裹了块布,血还在往外渗。
“还好吗?”
“阿姐,我们没事。”苏青果抢先开口,一双杏眼亮得惊人,嘴角翘着,“今天终于杀爽了。”
苏青苗把刀往肩上一扛,接口道:“果儿说得对,今天终于杀爽了。之前那些对手,太少,又菜,总觉得不过瘾。”
苏青禾看着她俩。
两人的眼睛都亮得吓人,脸上溅着血点子,嘴角却挂着笑,呼吸还没完全平复,胸口一起一伏,像刚跑完一场酣畅淋漓的长跑。
柳青芽和吴惧都没说“杀爽了”这种话,但眼角眉梢全是兴奋,压根藏不住。
这一个两个的,不是杀爽了,感觉像杀疯了。
苏青禾嘴角抽了抽。
“这只是一个开始。后面还有更长的路,更凶险的埋伏在等着我们。对方发现三十个杀手还解决不了我们,那下一波呢?如果对方派五十个、一百个呢?”
她的目光从四人脸上一一扫过,“你们今天确实杀得漂亮,但是别把胜利当常态。骄兵必败,小心驶得万年船。”
几人不约而同收了笑,正了脸色:
“知道了,阿姐。”
“我还会继续努力。”
“我会更加用功训练。”
“是,大姑娘。”
苏青禾真的觉得作为长姐责任很重大。
妹妹们没有信心的时候,得鼓励她们,让她们不要气馁;
她们得意忘形的时候,得敲打她们。
这个度,得把握好!
陆昭月看着苏青禾身后那四个浑身是血、满脸兴奋的小孩,嘴角微微动了动。
“你们考不考虑从军?我们镇北营有女子护卫队,以你们几个的身手,入营就是队正起步。至于吴惧,在军营里面更是大有可为。”
苏青苗干脆利落地摆手:“谢谢陆小姐,不了。我更喜欢经商。”
苏青果也摇了摇头:“不了,比起杀人,我更喜欢医人。”
柳青芽和吴惧都没吭声,但看表情也没这个打算。
陆昭月很遗憾,但没强求。
人的想法是会不断变化的,现在不想,不代表以后不会。
她的目光从苏青苗、苏青果、柳青芽、吴惧脸上逐一扫过,最后落在苏青禾身上。
苏家这几个,她都很看好。
特别是苏青禾,身手干净利落,判断果决狠辣,杀伐之间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章法。
哪怕放到镇北营里,也是名列前茅的存在。
在她们谈话间,陆宗那边已经盘点完毕。
“马基本都被箭雨射死了。”
陆宗走过来,脸上带着一道擦伤,甲胄上全是泥和血,“马死了八匹,跑了四匹,还有三匹,受了重伤,估计也活不成。我已经让人往前追了一下,看能不能追回来。”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点庆幸:“人员方面,有几个受伤的,但没有死的。”
这个结果,得益于苏青苗和苏青果早早地解决了弓手。
第一轮箭雨之后,她们两个以最快的速度把两侧树冠的弓手清了个干净。
否则第二轮、第三轮箭雨下来,再好的身手也难免有伤亡。
陆宗派出去的人,走了大概半里地,还真找回来两匹马。
一匹屁股上中了一箭,但箭镞入肉不深,只是受了惊跑远了。另一匹也是身上擦了一道血口子,不碍事。
两匹马牵回来,陆宗吩咐:“一匹套装铺盖的车厢,一匹套小姐的车厢。其他的人,走路。”
苏青苗蹲在地上,手抚着自家那匹枣红马的脖子。
马侧躺着,眼睛里映着天光,胸口起伏越来越浅,插在肩胛处的箭杆被它自己的血浸成了黑褐色。
它打了个响鼻,气息喷在苏青苗手背上,温热的,像在跟她道别。
苏青果站在另一匹死马旁边,没说话。
苏青苗的眼圈红了:“阿姐,我们的马和车!”
苏青禾走过来,蹲下看了一眼。
“带不走,只能弃了。”
苏青苗的眼泪掉下来,她赶紧用袖子抹了一把,但越抹越多:“可是我舍不得。这两匹马,跟了我们几个月,是它们带着我们去青州,也不它们陪我们走了这一路。”
苏青禾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声音放轻了:“我知道你舍不得,我也舍不得。它们就像我们的伙伴。”
苏青苗咬着嘴唇,眼泪还在掉。她低头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没再说话。
“但是它跟我们的缘分结束了,舍不得也得舍得。”
苏青禾没有接着说下去。分离是一生的课题,但她这会不想给她上这门课。
人在有情绪的时候,讲道理没用。
道理是对的,可情绪也是真的。
她能做的只是蹲在旁边,把手搁在妹妹的头顶,掌心的温度传过去,让苏青苗知道——难过是可以的,阿姐在。
苏青果没空伤心,她被叫去帮孙大夫一起处理伤员。
伤员处理完,马车也重新整装完毕。
第一辆马车套上了那匹屁股中箭的马——箭拔了,伤口上了药,马还能走,就是慢。
两个仆妇继续坐在车厢里,铺盖行囊重新捆好,一个护卫驾车。
陆昭月的马车套上了那匹身上有擦伤的马,陆宗亲自执鞭,孙大夫坐在他身边,随时照看车厢里的陆昭月。
其他人都要步行,包括苏青禾她们。
队伍重新出发。
单马套车,走得慢很多,但比起一匹马都没有,这种结果已经算不错了,起码不用人力拉车。
一路平安,没再出什么幺蛾子。
天黑之前,他们赶到了一个小村庄。
村子不大,二三十户人家,炊烟从低矮的屋顶上升起来,几个小孩在村口追着鸡跑,看见这一队带刀带枪、浑身血污的人马,吓得全躲到了树后,只露出几双眼睛偷偷张望。
陆宗让队伍停在村外,自己去找里正交涉。
里正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看见陆宗身上的甲胄和腰间的刀,脸色变了变,站起来的时候腿都有点抖。
陆宗抱了抱拳,语气尽量放平:“里正,我们是过路的商队,路上遇了劫匪,借贵地歇一晚,不扰民,天亮就走。”
里正松了一口气,把他们领到了村头的祠堂。
祠堂不大,但干净。正中是祖宗牌位,两侧各有一间厢房,地上铺着干草。
陆宗安排人把祠堂打扫了一遍,把陆昭月姐弟安置在左侧厢房,两个仆妇和苏青禾姐妹四个在右侧厢房,其他人就在祠堂正厅和衣而卧。
大家今天都累了,所以晚饭,两个仆妇多加了两个菜。
折腾了大半天,大家都累了,陆宗安排两个没受伤的护卫轮流守夜,其他人早早就躺下休息。
苏青苗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草窸窸窣窣地响。
“阿姐。你说后面还有埋伏,是真的?”
苏青禾躺在旁边,双手枕在脑后,看着祠堂屋顶的横梁:“嗯。对方派来的人一次比一次多,而且间隔时间那么短,说明他们不想让陆小姐回京。前面几次都不成,那后面的人数肯定会更多,派出来的人的身手和手段也会更厉害。”
顿了顿,她问:“怕了吗?”
苏青苗侧了个身,面朝她:“不怕,和你们在一起,我什么都不怕。”
“嗯,睡吧,明天还得赶路。”
苏青禾睁着眼,听着祠堂外的风声。
苏青苗的呼吸渐渐匀了,苏青果在另一侧发出细微的鼾声,柳青芽睡觉最安静,一点动静都没有。
她闭上眼,也慢慢睡去。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陆宗就套了双马,赶着马车,带着四个护卫去了最近的县城。
回来的时候,受伤的两匹马已经卖掉了,换成健康的马匹。
不仅如此,还多带回了一辆马车,还有八匹马。
陆宗跳下马车,脸上难得带了点笑:“运气好,县城里正好有个马贩子,价钱也公道。”
还是原来的配置——两匹马拉一辆车,一辆装行李,一辆坐陆昭月姐弟,一辆坐苏青禾几人。
护卫还是骑马。